入冬的大同关外,冷得连胡杨树都快要冻裂了。
北风卷着哨子,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往年这个时候,这儿除了几只饿狼,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今儿个,大同城外三里地的雪原上,黑压压的一片。
旌旗招展,马嘶人叫,从皮袍子里散发出来的羊膻味,隔着城墙都能闻见。
城头敌楼里,大同总兵姜应熊手里的茶杯都在打哆嗦。
“这……这不对啊!”
姜应熊把脑袋探出去看了一眼,立马又缩了回来,像是外面有鬼,“那是土默特部的旗子?
怎么这么多?我看这架势得有三四万骑!”
更让姜应熊害怕的不是人多。
他看见了在大阵最前头,并不是骑着矮马、拿着弯刀嗷嗷叫的传统骑兵。
那是一排大概三千人,穿着臃肿的皮甲,但手里头却拿着一种在阳光下反着冷光、上面还有着木质枪托的……火铳?!
这画风太诡异了。
一群留着金钱鼠尾、喝着羊奶的鞑子,现在列着个四方阵,肩膀上扛着火枪,整齐得不像话。
而在大阵正中间,一辆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罗刹国商人那里买来的镀金大马车上,王杲正披着一件骚包得不行的白熊皮大衣,手里捏着一根纯铜的……通条。
这货变了。
一年前被顾铮的人打得抱头鼠窜,这一年他痛定思痛。
他不仅抢钱,还抢人。
尤其是一个叫汉斯的落魄日耳曼铁匠,被他当成亲爹一样供着。
“大汗。”
汉斯操着一口别扭的蒙古话,一脸谄媚地指着前面的大同城,“我的这批‘风暴’滑膛枪,虽然比不上弗朗机人的精工,但是比起明军手里那些还在用火绳的‘三眼铳’,简直就是上帝的长鞭和烧火棍的区别。”
“汉斯,我的朋友。”
王杲笑得志得意满,脸上那道以前被戚继光砍出来的伤疤都在发亮,“只要打下了大同,这城里的金银女人,我要三成,其他的全赏给儿郎们!
而你,我会让你做草原上最大的工匠头领!”
王杲这心里憋着一股气啊。
大明不讲武德!
仗着手里有那种“冒烟就死人”的火器,欺负他们大蒙古勇士。
现在好了。
谁还没个枪啊?
他把全部家底都砸进去了,那可是五千支鲁密铳的仿制品!
虽说铁质有点脆,打多了容易炸膛,但在这一两百步的距离上,足够教这帮只会守城的大明软蛋做人。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王杲用铜通条一指大同城。
“神机营!!”
名字是这货山寨大明的。
“预备——”
三千名鞑子火枪手往前迈了三大步,动作虽然有点生硬,但一瞬间“哗啦啦”的装填声,确实有点现代军队的影子。
“放!!”
砰砰砰砰砰——!!!
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在寒风中拉出一条长龙。
密集的铅弹像是下了一场铁雨,叮叮当当砸在大同城的城砖和箭楼的木柱上。
有几个探头看的倒霉蛋明军士兵,惨叫一声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姜应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么远?!这还是那帮只会射箭的蛮子吗?!
完了完了!他们也有神火枪了!”
城头守军一片哗然,士气眼瞅着就往裤裆里掉。
怕什么?
就怕敌人不跟你玩蛮力,开始跟你玩“科技”。
心理上的优越感一旦没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里面的南蛮子听着!!”
一个骑马的鞑子嗓门极大,跑马在城下喊话。
“我家大汗说了!
现在开城投降,还能留你们全尸!
我们手里这家伙事儿,你们也瞧见了!比你们那些烂木头强百倍!
明天正午若是不开城,等我们轰开城门,鸡犬不留,全给突突了!!”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威胁,这回听着不像吹牛逼,像真格的。
姜应熊脸色苍白,正想喊人把这情况用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哪怕跑死三匹马也得让朝廷知道:
世道变了,蛮夷都会用火器了!
“急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姜应熊一回头,眼泪差点下来。
“戚……戚大帅?!您怎么才来啊!”
只见戚继光也没穿特别厚重的甲,外面披着件从顾铮那里弄来的墨色羊毛呢大氅,帅得让人合不拢腿。
他身后,不是什么几万大军。
就稀稀拉拉跟着五百多号人,都骑着高得吓人的河曲马。
最怪的是,这帮人身后都拖着一个……这是啥?大箱子?上面还盖着油布。
戚继光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单筒千里镜,往
“哟,挺热闹。”
戚继光把千里镜递给旁边的一个千户,“看看,那是仿制的鲁密铳吧?
嗯……这铁色儿不对,发灰。
击锤也是个歪的。
造枪?这是造手雷啊,炸不死敌人先把自己手炸了。”
口气专业的让人发指。
“戚大帅!我的亲爷爷!”
姜应熊都要给跪了,“甭管它歪不歪,那是真打得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