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宁州驿成了苏冉的战场。
她在城中药铺的后院设了配药处,带着几个胆大的学徒,日夜不停地配药、熬药。药熬好后,她亲自试药——不是试毒,是试药效。她将熬好的药分成几份,调整剂量,给不同症状的病人服用,观察效果,再调整方子。
萧玦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找了个能看到后院的房间,日夜守在那里。他不进去,不打扰,只是看着。看着苏冉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她累得靠在墙上就能睡着,看着她被不理解的病人家属指责时依旧耐心解释,看着她救活一个垂死的孩子时眼中闪过的欣慰...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苏冉。不是在侯府小心翼翼的林微,不是在边境伪装隐忍的阿冉,也不是在他面前或倔强或绝望的囚徒。而是一个真正的医者,一个在死亡面前不屈不挠的战士,一个...会发光的人。
第三天夜里,苏冉终于撑不住,在配药时晕倒了。
当时萧玦正在茶楼上看着,见状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他几乎是冲下楼的,推开那些惊慌的学徒,一把抱起昏迷的苏冉。
她轻得吓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萧玦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抱着她快步走向临时收拾出来的干净房间。
“王爷,苏姑娘这是累的,加上连日接触病人,怕是...”陈大夫诊过脉,忧心忡忡。
“开药。”萧玦的声音很冷,但握着苏冉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是。”陈大夫连忙去开方子。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萧玦坐在床边,看着苏冉苍白的睡颜,看着她即使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想起这些天看到的她:在隔离区里蹲在病人身边,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耐心地哄不肯吃药的孩子;严厉地训斥不守规矩的差役;深夜还在灯下调整药方...
她救活了一个又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那个咳血不止的老人,吃了她三剂药后,烧退了。那个浑身溃烂的孩子,敷了她配的药膏后,伤口开始愈合。那个奄奄一息的妇人,在她施针后,睁开了眼睛...
城中开始有了议论。起初是怀疑,是不信。一个女子,能治瘟疫?可当一个个病人真的好转,当死亡人数开始下降,议论变成了感激,变成了...崇拜。
“白衣仙子”,他们这样叫她。说她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仙子,说她的药是仙药,说她那双眼睛能看透生死。
萧玦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他骄傲,也恐慌。骄傲于她的光芒,恐慌于...这光芒太盛,他怕自己抓不住。
“水...”床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声音。
萧玦猛地回神,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苏冉,喂她喝下。
苏冉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看到萧玦,愣了愣,随即挣扎着要起来。
“躺下。”萧玦按住她,声音有些僵硬,“你需要休息。”
“药...”苏冉的声音沙哑,“西区还有三个重症病人,今晚必须再服一剂...”
“陈大夫在盯着,”萧玦打断她,“你睡一会儿。”
苏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罕见的担忧和...温柔?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又睁开。他还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很轻。
萧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本王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你应该在安全的地方,”苏冉说,“你是亲王,是主帅,不能出事。”
“那你呢?”萧玦看着她,“你是本王的医女,本王的人,你就能出事?”
苏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我出事,王爷会难过吗?”
萧玦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说会,想说我会发疯,想说如果你出事我会让整个宁州驿陪葬。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本王的人,你的命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准死。”
还是那样霸道,那样不讲理。可苏冉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王爷,我累了。”
“睡吧。”萧玦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是罕见的轻柔,“本王在这儿。”
苏冉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她太累了,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萧玦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对她的感情,不再只是占有,不再只是执念。他开始真的看见她,看见她的好,她的坚韧,她的光芒。
而他,也被这光芒灼伤,也被这光芒...救赎。
窗外,月光皎洁。隔离区里,还有病人在呻吟,还有大夫在忙碌,还有生命在挣扎。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疲惫的医女身边,这个曾经以为只有权力和掌控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心疼,什么是...爱。
他不知道这爱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
他要护着她,守着她,让她继续发光。
哪怕那光芒,会刺痛他的眼,会灼伤他的手。
哪怕那光芒,终有一天,会照亮她离开的路。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