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挟着阴山以北的第一场雪沫子,抽打在朔方关伤痕累累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然而今日,这呜咽声却被震天的欢呼、号角与锣鼓所淹没。关城上下,残破的旗帜与崭新的旌旗一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斗大的“萧”字与“渊”字,仿佛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刺痛了每一个仰望者的眼。
城楼最高处,萧玦按剑而立。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磨损严重的玄色铁甲,甲叶上遍布刀痕箭创,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变形,猩红的披风边缘被战火燎得焦黑破碎,在风中如同燃烧后残留的灰烬。他没有戴头盔,任由夹杂着雪粒的寒风肆意吹乱他额前垂落的黑发。数月鏖战,风霜与烽火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皮肤是久经日晒风吹的深麦色,颧骨突出,下颌线条愈发冷硬如刀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却比这北境的寒星更亮,更冷,沉静地俯瞰着关外那片尸横遍野、焦土千里的战场,以及更远处,狼狈向北溃逃、消失在风雪迷雾中的北戎残骑。
一场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惨烈到足以载入史册的决战,刚刚落下帷幕。
赫连铮集结了最后的、也是最为精锐的十五万大军,趁着秋末冬初、大渊军最难熬的时节,发动了孤注一掷的总攻。他驱使着被“巫医”药物刺激得近乎疯狂的前锋,不计伤亡地猛攻朔方、云中两关。箭矢如蝗,炮石如雨,燃烧着毒油的火箭将天空都染成诡异的绿色。关城数度岌岌可危,城墙被轰开缺口,双方士卒在残垣断壁间以命相搏,血肉横飞。
萧玦亲自坐镇朔方,将改良后的弩机集中布置在关键隘口,以密集的箭雨迟滞北戎骑兵的冲锋。他派精锐小队,利用改良的独轮车和熟悉的地形,在夜间冒险穿插,焚毁了北戎数处囤积粮草和“毒油”的后方营地。在最危急的时刻,他身先士卒,率玄甲重骑出关逆袭,如同烧红的铁锥,硬生生凿穿了北戎中军,直扑赫连铮的王旗所在。
那一战,天地变色。萧玦手中的长槊不知饮了多少血,猩红的披风被敌人的血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甲。他脸上、甲胄上溅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赫连铮身边最勇猛的“金帐卫士”在他面前如同麦草般倒下。最终,赫连铮的王旗被斩断,这位野心勃勃的北戎新单于,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仓皇逃窜,肩胛中了一记萧玦掷出的短戟,生死不明。
主帅重伤溃逃,北戎大军终于彻底崩溃。丢盔弃甲,自相践踏,被大渊将士衔尾追杀百里,伏尸遍野,血流漂橹。缴获的辎重、马匹、兵器不计其数。经此一役,北戎元气大伤,至少十年内,再无力组织如此规模的大举南侵。
北境,终于稳住了。
“王爷!捷报!捷报已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赵擎登上城楼,尽管脸上带着疲惫和血污,眼中却燃烧着狂喜与崇敬的光芒。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朔方、云中两关安然无恙!我军阵斩北戎大将秃发浑以下将领十七人,歼敌近八万,俘虏三万余,缴获无算!赫连铮重伤遁走,其麾下各部已陷入内乱,纷纷北逃!王爷,我们赢了!北境,守住了!”
赢了。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压上了北境数十万军民的鲜血、生命,和他萧玦几乎被掏空的心力与神魂。
萧玦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转身,目光掠过城楼上那些伤痕累累却挺立如松的将士,掠过关内正在忙碌救治伤员、清理战场的士卒,掠过更远处,那些从藏身地窖、山洞中小心翼翼走出来,望着关城方向,眼中重新燃起生机的百姓。
赢了。用无数忠魂烈骨,用难以想象的牺牲与坚韧,用…那来自江南的、匿名的、却如同雪中送炭般的几卷图纸带来的些许助力,赢了。
江南…苏冉。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最深处,轻轻叩击了一下,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杂着痛楚与暖意的悸动。若非她那改良弩机节省了士卒体力,提升了守城时的反击密度;若非那改良的独轮车,在最后粮道几乎被切断时,勉强维持了关键物资的短途转运;若非…她间接提供的一些关于北戎“巫医”用药习惯的零星线索(他从图纸注释的蛛丝马迹和后来抓获的俘虏口中印证、推测),让他能更针对性地防范和破解那些毒疫…此战,或许会更加艰难,牺牲会更加惨重。
她虽在千里之外,却以她自己的方式,参与了这场卫国之战。这个认知,让他冰冷坚硬的心房,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入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起来吧。”萧玦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传令全军,厚恤伤亡将士,有功者,论功行赏。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加固城防,严防北戎残部反扑。各关隘守将,不得懈怠。”
“是!”赵擎领命,起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京城那边…已有数道旨意前来,催促王爷尽快安排妥当北境防务,班师回朝。陛下…龙体似乎有所反复,朝中…”他顿住,不敢再说。
皇帝病重,朝局动荡,太子与诸王争位,李巍揽权…这些消息,萧玦通过自己的渠道,早已悉知。如今他携大胜之威,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此时回京,无异于投身于另一场更加凶险、没有硝烟的战争。
“知道了。”萧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安排下去,十日后,留刘老将军暂代北境防务,本王率五万精锐,班师回朝。”
“王爷,只带五万?是不是…”赵擎有些担心。如今萧玦几乎是朝廷唯一的支柱,只带五万人回京,万一京城有变…
“五万,够了。”萧玦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深邃难测,“带多了,有人会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