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脸色阴沉,他知道皇帝心意已定,自己若再强行反对,反而显得心虚。况且,萧玦南下,也未必全是坏事,天高皇帝远,江南是他的地盘,未必不能…借机做些手脚。他心思电转,拱手道:“陛下圣明。靖亲王殿下文武全才,忠心体国,确是最佳人选。老臣附议。至于随行官员与职权…可依惯例,授予殿下钦差关防,节制江南相关有司,便宜行事。至于辅佐官员,可由吏部斟酌选派干员。”
他退了一步,却把选派随行官员的权力揽到了吏部(他掌控之下),意图安插眼线。
皇帝点头:“准奏。即着靖亲王萧玦为钦差大臣,巡查江南漕运、盐政及关联事宜,赐王命旗牌,节制江南相关文武,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随行官员,着吏部、户部、都察院各荐两人,三日内拟定名单,呈报于朕。退朝!”
“臣,领旨谢恩!”萧玦重重叩首,眼底深处,一丝锐芒闪过。
目的达到了。钦差大臣,王命旗牌,节制地方,先斩后奏——这几乎是给予了他南下期间在江南的最高权力。虽然随行官员中必有李巍耳目,但主动权,已掌握在他手中。
接下来的三日,萧玦并未闲着。他明面上与吏部、户部派来的官员(多是李党或中立派)接洽,商议南下行程、查验重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暗地里,他通过赵擎和王府秘密渠道,将一份早已拟定的、关于江南漕、盐弊政的初步调查方向和可能涉及的敏感人物、地点(其中不少与李福、赵甫势力相关)的“绝密”卷宗,故意“泄露”给了即将随行的、身份相对模糊的某位都察院官员。他要让这些随行官员,尤其是那些并非铁杆李党的人,提前感受到水下的湍急与危险。
同时,他派出了三批精干人手,以“为钦差行辕打前站”、“探查沿途驿站”、“了解地方民情”等名义,先行南下。这些人只有一个核心任务: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苏冉在他抵达杭州前的绝对安全,并尽可能摸清她目前的详细情况、周围势力分布,特别是乔公瑾的动向。
离京前一晚,萧玦独自在书房,对着那幅大渊疆域图,目光久久凝滞在“杭州”二字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悬挂的、那个装着玉簪的旧荷包。
冉冉,这一次,我不是以靖亲王的身份,也不是以…你曾经的禁锢者的身份去见你。
我是钦差大臣,奉旨南下,巡查吏治,整顿积弊。
我有王命在身,有先斩后奏之权。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查李福,查漕帮,查税关,查所有可能威胁到你的人。
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到那位“妙手观音”苏念大夫,表彰她的义举,感谢她救治北境将士(他早已将苏冉抗疫之功与北境军需药材保障暗中关联上报),甚至…“请教”防疫安民之策。
千里之遥,即将化为咫尺。
江南,我来了。
等我。
萧玦缓缓卷起地图,吹熄了书房的灯。窗外,残月如钩,清辉洒落,为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混合着期待、忐忑与无比坚定决心的光芒。
次日清晨,靖亲王、钦差大臣萧玦,率数百精锐卫队及数十名随行官员,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南门,踏上了奔赴江南的官道。
车辚辚,马萧萧。
一场以“巡查”为名,实则交织着寻人、复仇、权斗与隐秘情感的风暴,正式向着温柔富庶、却已暗藏无数杀机的江南,席卷而去。
而风暴眼的中心,那位身在杭州的“妙手观音”,尚不知晓,那缕她以为已被斩断或深埋的宿命丝线,正随着北地而来的寒风与铁蹄,以无可阻挡之势,重新向她缠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