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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没有反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可以反对。他刚从孤儿院出来,穿上了新衣服,住进了大房子,上了最好的私立学校。他的一切都是舅舅给的。舅舅说要订婚,他就订婚了。
签了婚约财产协议,走了法律程序。比阿特丽斯坐在他对面,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看起来很乖。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小说里少女的羞涩,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的打量。汤姆知道,她和他一样,都不是自愿的。
后来的几年,他们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两家人一起吃饭,或者在一些社交场合遇到。
他们坐在一起,聊几句,内容不超过天气和学业。有一次,比阿特丽斯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教书。”她说:“在哪儿?”他说:“不知道。可能在伦敦。”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那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再后来,舅舅死了。汤姆十九岁,继承了遗产,搬出了舅舅的房子,租了肯辛顿那间公寓。
他开始教书,开始在学术圈里慢慢站稳脚跟。比阿特丽斯去了剑桥,读了经济学,毕业后进了家族信托的董事会。
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没有电话,没有信,什么都没有。婚约像一张被压在抽屉最底层的旧照片,不看就忘了。
但法律上没有忘。它还在那里,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一年前,比阿特丽斯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里德尔先生,婚约的事,我想和您谈谈。如果您方便,请给我回电话。”她留了一个号码。
汤姆打了过去。她说得很直接:“我不想嫁。你也不想娶。我们把它解除了吧。”
汤姆说好。然后就是漫长的法律程序。文件,签字,再文件,再签字。比阿特丽斯的律师在办,汤姆只需要偶尔签个名。
他以为这件事就快结束了。他以为不需要告诉埃德蒙。因为这件事在他心里,确实已经结束了。
不是故意瞒他,是——没想起来。他在乎的事太多了。埃德蒙的论文,埃德蒙的实验,埃德蒙今天吃没吃饭,埃德蒙明天穿不穿够衣服。婚约这件事,不在他的清单上。
他合上文件夹。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桌上移到了地上。他站起来,走到柜台结了账,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很烈,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沿着石板路往古典学系走,走得很慢。
他在想埃德蒙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忙。”短短两个字,却藏着满满的疏离与委屈,那不是体谅,他在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书还翻在他早上看的那一页,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他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看着天从浅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很深的靛蓝色。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坐了很久,久到肚子饿了,久到肚子不饿了,久到窗外的天从靛蓝变成了墨黑。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埃德蒙宿舍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前几天埃德蒙躺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说“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他说“好”。埃德蒙说“你发誓”。
他发了誓。
他把手伸出来,埃德蒙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头旁边。他看着埃德蒙的眼睛,说“我发誓”。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满是信任欢喜,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告诉埃德蒙的。
现在他知道了,有一件事。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婚约。这个词太老了,老到他不觉得它和自己有关。但法律上说,有关。
它还在。在埃德蒙知道之前,它一直还在。是他的疏忽,让这件本不该存在的事,成了伤害埃德蒙的利刃。
汤姆拿起电话,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接了。
“埃德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你在宿舍?”
“嗯。”
“我过来找你。”
“不用。”
“你吃饭了吗?”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