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八年,平凉。
残阳如血,将黄土高原的沟壑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与泥土、鲜血和尸体腐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死亡的味道。
折断的旌旗、破碎的甲胄、无主的兵刃,如同被顽童随意丢弃的玩具,散落在这片广袤的坟场之上。
于少卿独立于一座山丘之巅,俯瞰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岁月,这把最无情的刻刀,已在他眼角刻下了细微的痕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入明末,凭着一腔热血与现代知识便想扭转乾坤的青年。
时光荏苒,距离他帮助那位多情天子顺治帝和他的挚爱董小宛,从紫禁城的黄金囚笼中逃离,遁入东海之外的无名小岛,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也足以让一个帝国的格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慈宁宫温暖的灯火下,孝庄太后,那位被后世称为“大玉儿”的传奇女性,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与穆尔察宁。
她不求他挽救大清的江山,只求他能救她那个被情爱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儿子,让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为自己活一次。
“他不是个好皇帝,”孝庄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充满了母性的无奈,“但他是个好孩子。这龙袍,于他而言,是天下最华美的枷锁。于少卿,宁儿,哀家知道你们有通天彻地之能,算哀家求你们,给他一条生路吧。”
最终,于少卿被顺治帝眼中那份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对董小宛的爱所打动。
那不是帝王对妃嫔的占有,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本源的、愿意舍弃一切的深情。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与穆尔察宁的影子。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改变了历史走向的决定。
他利用幻影璧的力量,制造了一场完美的“天花驾崩”假象,瞒过了所有人,亲自护送着那对苦命鸳鸯,登上了驶向茫茫大海的船只。
他以为,自己只是成全了一段爱情,给了那个不适合做皇帝的少年一个解脱。
他却未曾料到,这个出于善意的举动,如同南美洲一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在遥远的东方,掀起了一场席卷天下的政治风暴。
顺治帝的“驾崩”,让年仅八岁的玄烨,被推上了那座冰冷的龙椅,成为了康熙皇帝。
这位少年天子,以远超其年龄的智慧与铁腕,在孝庄的辅佐下,先是智擒权臣鳌拜,收归皇权;而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三个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藩王。
削藩令下,天下震动。
吴三桂,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三桂兄”,那个早已被封为平西王,镇守云南的男人,终于扯下了最后的忠臣面具,在衡州筑台祭天,自立为帝,国号“大周”。
三藩之乱,由此爆发。
天下,再度陷入了血与火的炼狱。
而他于少卿,因为当年那一念之仁,竟成了这一切的间接推手。
这份沉甸甸的因果,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沉重。
“少卿,你在想什么?”
一个清冷而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将他从复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沙凝玉缓缓走到他身边,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武服,明艳的容颜因不久前的力战而略显苍白,但那双楼兰灵眸,在夕阳的映照下,依旧流转着神异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