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东渡(2 / 2)

世荣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泡沫。家强受不了地捂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与不解:“天啊!谂起呢啲我个头就痛!点解唔可以纯粹啲玩音乐?!点解一定要做咁多无关嘅嘢?!”

阿Paul他直视着其他三人,更像是在拷问自己的内心,声音沙哑而直白:“我哋越嚟越唔似一支摇滚乐队了。我哟到底……喺度做紧啲乜?!一啲都唔Rock。”

面对兄弟们激动而痛苦的诘问,家驹一直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座山。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的地板上,仿佛要穿透木板,看到更深的地方。房间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香烟无声燃烧,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市噪音。

过了许久,久到家强都以为哥哥不会回答时,家驹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迷茫或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激烈挣扎后沉淀下来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清明。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我哋唔可以继续偏离轨道落去了。”

他环视着每一个伙伴的脸,目光灼灼:“当年我哋夹band嘅初衷,唔系呢个样子的。唔系为咗攞奖,唔系为咗扮乖上电视,更唔系为咗迎合边个。我哋系为咗玩自己嘅音乐,为咗表达想表达嘅嘢。”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已经在心中盘旋许久、甚至在更早的吉隆坡夜晚就已埋下种子的想法:“上次红馆演唱会,Leslie邀请咗东京Ae嘅老板大里洋吉先生嚟睇。之后,Ae方面一直同我哋有接触。”

这个消息让其他三人精神一振。Ae是日本顶尖的艺能事务所,以其专业的制作、尊重艺人创作自由和开拓国际市场的眼光而闻名。

家驹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佢哋有意签落我哋。开出嘅条件,包括最大程度嘅创作自主权,先进嘅制作资源,同埋帮佢哋打入更国际嘅市场。佢哋睇重嘅,系beyond嘅音乐本身,而唔系我哋识唔识讲笑扮靓。”

一直旁听的阿中这时忍不住插话,语气充满忧虑,他必须提醒这些被理想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现实的一面:“家驹,我明,你哋唔系因为冇攞到金奖先咁激气。但系,去日本,唔系去旅行。语言、文化、市场、人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等于将过去近十年喺香港打拼嘅一切,摆上赌台。风险……太大啦。”

家驹看向阿中,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中,我知。但系,beyond从83年到88年凭《大地》先至让人知晓,谂返期间我哋所受嘅煎熬,啲苦都捱过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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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穿越时间的韧性:“当时我哋乜都冇,只有一堆旧乐器同埋一股气。而家,我哋有更成熟嘅作品,有更多经验,有更明确想做嘅音乐。点解而家反而唔敢搏?”

他看向他的兄弟们,那是征询,也是凝聚:“当年嘅苦行得过来,而家嘅路,我哋同样可以行落去。问题系,你哋……跟唔跟我?”

阿中心知劝说无用,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阿Paul、家强和世荣。

家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跳起来,虽然脸上还带着对未知的些许畏惧,但眼神里是对兄长全然的信赖:“我听二哥嘅!你去边,我去边!” 日常的打闹是真,关键时刻的追随更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阿Paul将烟头狠狠摁灭,他酷酷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看向家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斤:“我冇意见。” 这份看似随意的赞同,背后是他对家驹音乐判断力的绝对信任,以及对自己摇滚初心的最后坚守。他的锋利,只在家驹面前会化为并肩的盾牌。

世荣更不用多说。他与家驹相识于微时,共同创立beyond,一起熬过地下乐队的艰难岁月,也共享过登上红馆的辉煌。他懂家驹此刻做出这个决定,背后是多少次失望的累积,又怀揣着怎样破釜沉舟的勇气。他迎上家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明白,Ae的优渥条件和创作自由固然吸引,但真正推动家驹的,是香港这片土壤对他们音乐生命的慢性窒息。

事实上,Ae方面已与他们私下接触多次,诚意十足。家驹也曾将此事与当时Beyond在香港的唱片公司新宝艺的负责人陈少宝商议。陈少宝苦心劝阻,认为乐队好不容易在香港站稳脚跟,前景可期,不必急于冒险远赴东瀛。家驹当时只是平静地回答:“少宝哥,香港嘅娱乐圈,已经唔系我哋当初想玩音乐嘅模样了,变咗味。我哋想追返嘅,系音乐本身。” 陈少宝看着眼前年轻人眼中不容置疑的火焰,知道去意已决,最终只能无奈叹息,送上祝福:“既然如此,祝你们一切顺利。”

乐队内部达成一致后,家驹通过Leslie正式回复了Ae,敲定了合作意向。后续繁琐的谈判与法律程序,主要由Leslie方面协助与Ae对接推进,而乐队在香港的唱片发行约,则确定由华纳唱片接手。

1991年12月23日。

香港Ae事务所办事处的会议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繁华涩谷的冬日街景。室内,签约仪式正在进行,气氛庄重。家驹低头签署文件的侧脸专注而沉稳,阿Paul环抱双臂站在稍后处,家强显得有些紧张但努力挺直背脊,世荣则面带温和的微笑。

就在这间会议室的斜对面,隔着一条走廊和另一面玻璃墙,是一间小型会客室。乐瑶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演出日程表的文件夹,目光却穿透两层玻璃,落在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妆容精致,与几年前那个在band房煲汤、在沙滩上任海风吹乱头发的女孩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她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身影被百叶窗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巧妙地隐匿了存在感,如同一个无意间路过、偶然驻足的旁观者。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不是欢欣雀跃的笑,也不是伤怀感旧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欣慰、了然和某种复杂感慨的弧度。她看着家驹接过对方代表递来的笔,看着他与Ae社长握手,看着镁光灯闪过时他眼中那簇坚定而明亮的光——那是她许久未见的,属于音乐本身的光彩,而非在香港娱乐圈镁光灯下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她的注视平静而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项工作的顺利完成,或是欣赏一幅久违的画卷。当仪式进入尾声,双方开始轻松交谈时,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可能掠过的任何一丝波澜。她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文件夹的边缘:我们日本见。

一纸合约,重若千钧。它象征着告别,告别熟悉的故土、既有的名声与安稳;更象征着启程,奔向一个语言不通、前途未卜,却承诺着音乐纯粹性与更大舞台的未知国度。

Beyond的摇滚之路,在这一天,毅然拐上了一条陡峭而充满挑战的新岔道。香港的喧嚣与霓虹被留在身后,前方,是富士山的轮廓和东京密集如森林的楼宇。理想在左,现实在右,四个香港青年,怀揣着破碎又重铸的梦,正式进军日本乐坛。等待他们的,将是另一段截然不同、波澜壮阔的“音乐生命接触”。而某些深藏于心的个人情感与牵挂,也必将随着地理的迁徙与环境的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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