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逐条宣读罪状,从主谋到从犯,姓名一一列出。每念一人,便有禁军拖出囚犯跪地示众。待说到“试卷中途被调包,原卷沉于贡院井中”时,侍卫当场抬出湿透残页,摊于木架之上,墨迹模糊却仍可辨认字形。
围观者哗然。
“此为真卷。”新帝指向另一份完整誊抄本,“彼为伪作。二者笔锋走势、用墨浓淡皆异,非一人所书。”
此时萧锦宁上前一步,手持图板,面向众人讲解:“诸位请看——此处‘之’字末笔勾挑,真卷自然上扬,伪卷刻意加重,显系模仿所致。再看‘国’字外框,真卷起笔轻顿,伪卷则一刀直下,毫无顿挫。”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配有图示,连不识字的老妇也能看出差别。
“还有这纸。”她取出两张样本,“贡院专用纸厚实吸墨,民间私购纸张薄脆易洇。伪卷纸面已有裂痕,正是因墨水渗透过快所致。”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一个年轻书生忽然高喊:“我兄长去年落第,曾见考官私下召见某生入室谈话半个时辰!我就知道有问题!”
有人附和,有人落泪,更多人只是默默点头。
诏书宣毕,刑部尚书当众宣布判决:主犯押赴刑场候斩,余党依罪流放、革职、永不录用。圣旨盖印,火漆封存,即刻生效。
三日后,京城各坊张贴告示,公布全部清查结果。地方州府陆续回禀,称已着手整顿本地学政,严查廪生冒名、童试作弊等旧疾。江南一地甚至自发组织乡绅联名上书,请派巡察御史复核近年秀才名单。
茶肆酒楼里,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官官相护”,而是“总算有了个说法”。
乾清宫前殿,萧锦宁将最后一份结案文书归档入库。匣中文件整整齐齐,按类分装,封皮标注清晰。她合上柜门,铜锁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新帝坐在御座上,看着窗外天光。秋阳正好,照在琉璃瓦上泛出温润光泽。他召来六部尚书,开口便是吏治改革三项新规:一为考官轮回避制,二为试卷双密封编号,三为阅卷官互评打分。
“科举清明了。”他说。
萧锦宁立于殿角,听见这句话,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副本,确认印章齐全,然后轻轻放入袖中。衣袖垂落,遮住了指尖一道旧伤疤——那是三年前翻检伪卷时,被纸刃划破留下的痕迹。
此刻风穿廊而过,吹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