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祭台前的青石板上还凝着夜露。萧锦宁立于阶下,鸦青斗篷已换作月白深衣,衣襟绣青荷三瓣,袖口压金线细纹。她抬手抚过发间银丝药囊,指尖掠过毒针簪底——昨夜法场血气未散尽,今日却要换一副面孔示人。
齐珩已在香案前等候,玄底金纹冕服衬得身形清瘦,鎏金骨扇轻搭腕间,掩住指节苍白。他侧首看她一眼,低声道:“时辰到了。”语罢伸手,掌心朝上,是礼制中男子引妇人登阶的姿势。她略一顿,将手放入他手中。二人同踏三级玉阶,百姓屏息,议论声如风过林梢,悄然止歇。
礼官宣唱起仪,钟鼓齐鸣。齐珩执玉圭立于案前,焚香祝祷,声沉而远:“今岁除奸肃乱,赖天地垂佑,更有贤才协理。特以荷为媒,敬告神明,昭我正统。”香烟笔直升起,缠绕台顶铜鹤口中,盘旋不散。
礼毕,轮至萧锦宁陈政。她上前一步,手持玉简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冬疫起,民病无药,我开仓放药三百石,设棚施诊七日,活者三千二百人。”话音落,百余名粗布短褐之人自人群前列队而出,跪于台下,有老者颤巍巍捧出一方旧帕,上书救治日期与姓名,墨迹斑驳,显是常年携带。
她稍顿,再启唇:“春旱米贵,有奸商囤粮抬价,我查实其罪,抄没八仓,平粜十日,每户限购三斗。”随话落,两名衙役抬出账册置于高台,百姓争相传阅,有人手指划过自家名下记录,抬头望向台上,眼中疑虑渐化信服。
末了,她转向苍天,声调未扬,却重若千钧:“昨夜法场之变,非我嗜杀,实因逆党欲毁国法、救死囚。若纵之,律令崩坏,冤狱复生。今日祭神,非为颂功,乃求天地共鉴:我所行者,唯公而已。”言毕躬身长拜,额触玉阶。
一时寂静无声。
忽有晨风破云,一道金光自东而来,正照其肩,荷影随光摇曳,似浮于衣袂之上。台下一老农拄杖而起,声音嘶哑:“神光照身……真乃护国之臣!”话落叩首,额头触地。一人带头,百人随之,顷刻间如潮水伏倒,万人齐呼:“太子千岁!女官圣德!”声震宫墙,连檐角铜铃亦为之颤响。
城楼暗处,两名黑衣人立于飞檐阴影之下。一人紧攥袖中密信,指节泛白,另一人望着台下跪倒的人海,喉头滚动,终低声吐出一句:“完了……民心已失,再无可图。”那握信之人手腕微抖,信角滑出半寸,随即颓然松手,任其坠入砖缝深处。
台上的萧锦宁并未回头。她只觉肩头暖意渐浓,似有千斤压下,又似轻如浮尘。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沸腾人群,最后落在齐珩身上。他正望着她,眉宇间倦色难掩,却微微颔首。
礼乐再起,祭典将终。她随齐珩缓步离台,足下玉阶映着朝阳,光斑游移如流水。百姓仍跪伏未起,香火不知何时已在街巷点燃,袅袅升腾。
她走至台尾,脚步微顿,伸手扶了扶发间簪子。阳光落在银丝药囊上,闪了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