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太医署侧门的药香比往日浓重几分。萧锦宁推门而入，指尖还沾着巷道夜露的湿气，袖口泥痕未干，脚步却未停，径直穿过回廊，步入东厢药房。
炉火尚温，昨夜煎废的三副药渣堆在铜盆里，气味焦苦。她解下腰间药囊，取出纸笺，将“菊香异状”四字记于案头，笔锋顿了顿，又补上“热毒缠肺，发于子时”八字。前世所知诸毒中并无此名，然其症候与宫中数位染病宦官所述吻合——咳血带腥，指节发青，昏沉多梦。她铺开素纸，依记忆绘出三组配伍，皆以清热解毒为主，辅以护心安神之药。墨迹未干，便命药童取来药材试炼。
第一副以金银花、连翘为君，加入七叶莲根粉调和，入锅煎煮不过片刻，药液骤然翻腾，蒸汽冲开陶盖，溅出一线黑沫。她退后半步，袖角仍被灼出小洞。第二副改用紫地丁配寒水石，药性稍稳，然滤出汁液呈暗紫色，触手滚烫，滴于石台竟发出轻微嘶响。第三副加重黄芩分量，药汁初成淡黄澄清，可静置不到一盏茶工夫，底部沉淀出絮状物，颜色由黄转褐，最终凝成块状如腐肉。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炉火映在眼底，泛着浅红。
晨钟刚过，白神医拄杖而来。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上三副残药，鼻翼微动，已辨出其中两味主药。“又是菊香毒？”他问，声音低哑。
萧锦宁点头，“昨夜得些线索，疑与此毒有关。寻常解法无效。”
白神医走近案前，拿起那张写满配伍的纸笺细看。右眼蒙布之下，眉头缓缓皱起。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残卷，纸页脆薄，边缘虫蛀斑驳，题头字迹模糊，仅能辨出“千金方遗篇”五字。
“前朝旧本，流落民间多年。”他将卷轴摊开，“其中载有‘百菊毒解法’，言此毒非花本身致害，实乃熏香时掺入‘夜昙粉’，遇人气则化热毒，伤肺蚀魂。解之者，须以极寒之药引其外散，再以柔韧之品固本扶正。”
她俯身细读，目光落在一行小注上：“寒髓草三钱，冰蚕末半分，七叶莲根粉为媒，隔水文火熬制，去烈存精。”
“寒髓草？”她抬眼，“药库可有？”
“有，但极难存活，只余两株干品。”白神医道，“且此草性烈，若火候不准，反激毒性，伤及施药之人。”
她转身走向药柜，亲自取出标有“寒髓草”的瓷罐。罐启瞬间，一股冷气扑面，罐壁凝霜。草体枯黄蜷曲，形如败叶，然触手冰凉刺骨。她称准三钱，置于玉研之上，用银杵轻捣，每一下都谨慎控制力道，避免药性迸裂。
白神医在一旁洗净双手，接过另一银杵，开始研磨冰蚕末。他左手缺三指，动作略显滞涩，然节奏稳定，研出粉末细腻如雪。两人无言配合，一个控火，一个调药，炉上换用隔水釜，慢火煨煮。
三刻之后，寒髓草汁液渐呈透明淡青，不再躁动。她示意停火，将七叶莲根粉徐徐筛入，一边搅拌一边观察药液变化。起初泛起微泡，继而融合成胶质状，最后凝作一团粘稠膏体，色泽澄澈，隐隐透出冷光。
白神医凑近嗅了嗅，点头：“成了雏形。虽未试效，然药性已稳，不复暴烈。”
她将药膏小心移入玉盒，封口贴上标签，墨书“菊毒初解·一号”六字。指尖残留药汁，冰凉滑腻，洗了三次才去尽。
药房内一时安静，唯有炉火轻响。她立于案前，望着玉盒不动。一夜未眠，眼下青影深重，可眼神清明，像是压住了一路奔袭的疲惫，只留下一点微光。
白神医收起研具，轻咳两声，额角渗汗。“莫急于下一剂。”他说，“此药寒性未尽化，若连日配制，恐伤自身经脉。你年纪尚轻，经不得耗。”
她应了一声，将玉盒收入药囊，系紧于腰。窗外风动，吹开半扇窗棂，拂过她微乱的鬓发。
药童进来收拾残具，端走空罐与污皿。白神医拄杖转身，步履缓慢地往东厢诊室去，背影佝偻，袍角扫过门槛。
她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回炉上那只隔水釜，釜中余温尚存，水面轻漾。手指无意识抚过药囊边缘，确认玉盒稳妥。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下，辰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