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檐角滴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紧一声。萧锦宁立于破庙外巷口,衣袖微动,指尖已将那封密信的折角摩挲得发软。她方才自宫中潜出,一路避过巡夜禁军,脚步轻稳地穿行于城北窄巷之间。风从断墙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领口微凉,但她并未加快步伐,只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山门前停下。
门匾歪斜,依稀可辨“灵济”二字,漆色剥落,像是多年无人踏足。她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屋内无灯,唯有一盏铜炉置于地窖入口旁,香灰半冷,散发出淡淡的安神气味——这是她早前布下的标记,未被扰动。
她走下台阶,木梯吱呀作响。地窖低矮潮湿,四壁渗水,一根粗木柱立在中央,绑着一名黑衣男子。他双手反缚于后,手腕已被麻绳磨出血痕,嘴上塞着布团,双眼睁着,目光浑浊却仍有戒备。
萧锦宁走近,蹲下身,抽出腰间银刀,轻轻挑开他口中布团。湿透的麻布落地,那人咳出一口浊气,喉咙滚动,低声咒骂:“你……是什么人?”
她不答,只将银刀收回鞘中,从怀中取出三个陶罐,逐一打开盖口,搁在地面。片刻之后,第一缕嗡鸣响起,是噬骨蝇振翅之声,细而尖利;接着是缠舌蚁爬行时沙沙如细砂摩擦的动静;最后,一只泣泪蛾扑棱着飞起,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幽蓝光痕,落在那人肩头。
“我知道你能忍。”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五皇子的人,都受过抗痛训练。但这些虫子,不是让你疼的,是让你看见不想看的东西。”
那人咬牙,额角青筋跳动:“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守夜的杂役……”
话音未落,泣泪蛾双翅展开,复眼泛起血光。它尾部喷出极细的粉雾,飘入男子鼻腔。不过三息,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急促起来。
“娘……?”他忽然低呼,声音发颤,“你怎么在这儿?谁把你拖进井里的?放开她!别碰她——!”
他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额头撞上柱子,鲜血顺着眉骨流下。萧锦宁静静看着,等他喊到声嘶力竭,才伸手合上陶罐盖子。泣泪蛾归巢,幻象渐散。
“你说你是杂役。”她开口,“可你左脚靴底沾的是贡品库房专用黄砂土,与昨夜传递密信之人一致。你若真是宫中低等仆役,怎会踏足那种地方?”
那人喘息未定,眼神涣散,但仍强撑道:“巧合……或许是……我记错了路……”
她不再多言,重新启开第二只陶罐。缠舌蚁成群涌出,顺着裤管爬向大腿内侧。不过片刻,他喉间发出咯咯声响,舌头肿胀,言语不清,脸上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它们会钻进你的声带。”她淡淡道,“从此以后,你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想当一辈子哑巴吗?”
那人拼命摇头,汗水混着血水流下脸颊。她抬手示意,缠舌蚁退回罐中。他瘫在柱旁,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开口:“我说……我说……只求你……别再放虫子了……”
“证据藏在哪?”她问。
他闭眼片刻,嘴唇颤抖:“北巷七号……枯井底……有个铁匣……用刻‘渊’字的玉佩才能打开……三日后……有人来取……我不知道是谁……我只是负责盯梢……”
她说:“交接时间?地点?暗语?”
他一一作答,断续而混乱,但关键信息清晰。她说完便停,不再追问。他讲到最后,声音微弱,眼神失焦,终是昏死过去。
她起身,探其鼻息,尚存。随即从袖中取出油纸与炭笔,将供词要点默记一遍,折好收入内袋。转身走上地窖台阶,推门而出。
雨势小了些,天边泛出青灰色。她站在破庙门口,望了一眼通往太医署的方向。衣襟未整,袖口沾着一点泥水,但她步履未停,抬脚走入巷道深处。
半个时辰后,一道黑影悄然靠近北巷七号院墙外。那人手持一枚仿制玉佩,身形敏捷地翻入院中,直奔枯井。片刻后,他自井底摸出一具锈迹斑斑的铁匣,迅速离去。
萧锦宁在街角暗处收回目光,手中接过递来的铁匣。她未当场开启,只将其贴身藏好,整理了下衣袖,抬步前行。
风卷起她的裙角,远处传来打更声,三声轻响,已是卯初。她穿过两条横街,身影逐渐接近太医署侧门。门扉半掩,药香隐约飘出。
她伸手推门,指尖触到门板的一瞬,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