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她脸上,欲言又止。她只静静看着他,未多问一句。尘土扬起,数名东宫侍从策马而来,见太子无恙,连忙下马行礼。两人未作停留,共乘一骑返城。途中齐珩伏鞍少语,左手仍紧握折扇,指节泛白,显是余痛未消。
入宫后直赴东宫密室,守门内侍见状不敢阻拦。室内陈设简素,案上堆叠数册账本,皆为昨日齐珩亲令户部调出的漕运底档。萧锦宁取来笔墨纸砚,将湿透的帕子拧干,置于齐珩手边。他略一点头,便翻开最上一本,逐页细查。
账册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部分页面边缘发黑卷曲,似被水浸过又晾干。另有些条目以蝇头小楷夹注,符号古怪,非通行记账之法。萧锦宁抽出三册并列于案,指尖划过几处损耗记录——某年六月,官船“济安”报损米三千石,实载仅八千;同年九月,“通远”号亦报损两千五百石,而同行船只损耗不足其半。
“这三艘船均由押运官王德禄署名。”她将名字圈出,笔尖一顿,“此人三年前升任漕司副使,原籍滁州,恰与淑妃母族同地。”
齐珩合上账本,轻咳两声,耳尖微红。他未言语,只将折扇搁在案角,示意继续。
萧锦宁翻至其中一本末页,轻轻掀开夹层纸页,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朱砂字迹。她取出放大铜镜细看,念道:“实收七万二千石,虚报耗三万一千石,银走西市钱庄,户名周元。”再翻另两本,皆有类似隐文,数额相近,收款人均为“周元”。
“原吏员留此副本,必是自保。”她说罢,将三册并排扣下,“王德禄只是前台之人,幕后之人用化名收银,藏身幕后多年。”
齐珩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清冷:“查钱庄往来,追银流。”
当日午后,萧锦宁持太医署监察令符前往户部偏厅调阅钱庄备案名录。尚书推案而起,面露不悦:“漕粮出入皆有定例,岂容女官妄议?此事牵连甚广,莫要轻举妄动。”
她未争辩,只将残存账牌置于案上——半块乌木牌,刻有“漕字叁拾柒号”,边缘焦黑,乃昨夜王宅焚毁后所寻得唯一遗物。她指着牌背一处极细微的刻痕:“此处暗记,属西市钱庄特制信物,用于大额转账核验。您若不信,可派人即刻查验。”
尚书默然良久,终命人取来登记簿册。经查,近三年内名为“周元”者共开户四次,皆以该信物验证身份,每次转入银两均来自漕运损耗补偿款,累计达七万九千余两。最后一笔入账在半月前,款项至今未动。
“此人现居何处?”齐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缓步走入,玄色蟒袍未换,左肩缠布隐约透出血痕,神情却无半分虚弱。
户部主事低头回话:“据报,周元已于五日前迁居京郊清水湾别院,系前任漕运使裴怀安旧宅。”
“裴怀安。”齐珩念出此名,唇角微扬,毫无笑意,“十年前因‘账目不清’贬谪出京,原为淑妃兄长麾下幕僚。倒是好手段,十年不动,一动便是国库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