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鸡鸣声落,天色由青灰转为淡白,檐下滴水渐稀。萧锦宁仍坐在密室石桌旁,指尖压着袖口,掌心贴着昨日藏入的玉瓶轮廓。香炉残烬早已冷却,指节因久坐微僵,她不动声色地松了肩,目光扫过廊下空处——阿雪昨夜送信归来,跃上梁木后便未再动。
片刻后,一道银影自梁间滑落,轻巧落地化作白狐。它人形未显,只仰头将空瓶轻放在石桌一角,喉间发出短促一声“嗯”,算是回应任务完成。随即转身窜入后院,身形没入草丛深处。
萧锦宁未起身,只将手探出,指尖在石面轻叩两下。这是她与阿雪之间的暗号:无事则安,有异则三击。外头寂然无声,她闭目片刻,重新凝神调息。
约莫半炷香后,假山方向传来窸窣响动。阿雪从石缝间钻出,口中叼着一物。那东西裹在油纸里,边角已泛黄发脆,被它用爪子扒拉出来时蹭上了泥屑。它蹦跳至廊下,将油纸包轻轻放在石桌边缘,鼻尖蹭了蹭萧锦宁的裙角,尾巴轻摇,似在邀功。
萧锦宁睁眼,目光落在那包上。她未立刻去拿,而是先抬手捋了下耳侧碎发,顺势将毒针簪按实。这才伸手,以两指夹起油纸一角。触感粗涩,是官驿专用的麻皮纸,非侯府采买所用。她眉梢微动,指尖沿封口处一寸寸摩挲,忽觉边缘微潮,且带有极淡咸腥气——那是盐粒吸湿后的特有气味。
她戴上薄绸手套,小心拆开油纸。内里是一本簿册,封面写着“内务采买清单”五字,笔迹工整,墨色均匀,像是寻常账目。但她翻至第三页时,察觉纸张厚度有异。指腹轻压,一页中竟夹着双层,中间暗格藏了一张折叠纸页。
抽出展开,纸上字迹细密,用隐墨书写,遇空气略显灰蓝。内容如下:“窑口入库盐三千斤,折银五百两,转运使李七押运,经旧驿南下;火漆印伪换,批文盖章由西仓吏代签。”其下另记:“药材换货十二车,实载私盐,抵京后分装民铺,售于东市三十六家盐肆。”
她眸光一沉。
昨日密信中“货通旧驿”“账走私船”之语瞬间浮现脑海。彼时她仅知有走私网络,尚不知其借盐运之名行洗钱之实。如今账册明载转运路线、经手人名、伪造文书方式,连售卖渠道都列得清楚,竟是五皇子余党遗留下的完整账目。
她逐页翻查,在末尾一处夹缝中又发现一行小字:“所得银两三成供北线联络,七成归‘渊’字门下。”
“渊”字被圈出,旁注一符号——反文“渊”,正是五皇子腰间玉佩所刻字样。
证据确凿。
她合上账册,将原物重包油纸,置于袖中。随后起身取笔磨墨,另誊一份抄本。字迹刻意模仿民间账房惯用的斜体快书,不署名,不编号,仅摘录关键条目:转运日期、数量、经手人、交易地点。
抄毕吹干,卷成筒状。她唤了一声:“阿雪。”
梁上银影一闪,阿雪落地化为人形,仍是十二岁女童模样,穿雪白襦裙,左耳疤痕隐在发丝间。她低头应道:“在。”
“此物暂存玲珑墟薄田之下,勿近灵泉,防潮损。”萧锦宁将抄本递出。
阿雪接过,指尖触及纸面时鼻翼微动:“有味。”
“什么味?”
“旧墨混汗酸,还有……一点点铁锈。”她皱眉,“像握过刀的人写下的。”
萧锦宁颔首:“正是该藏的人写的。”
阿雪点头,将纸卷收进怀中,身形一闪,再度化狐,跃入墙隙不见。
萧锦宁独坐片刻,起身整理衣襟。她将原账册放入妆匣底层,上压三件日常衣物,再覆一层丝绸。随后走到铜盆前掬水净面,指尖擦过眼角时稍顿——那里没有疲惫,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冷定。
她低声说:“鱼线已牵,只待收网。”
窗外日光爬上窗棂,照见妆台一角静置的药囊,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