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东宫偏殿的烛火渐次熄灭。萧锦宁将最后一卷记录归档,指尖在纸页边缘轻压片刻,确认墨迹干透。她起身时腰侧药囊微沉,袖中一团温热贴着小臂——阿雪蜷伏在内,呼吸细匀,尚未从昨夜连番调度中缓过神来。
她未唤侍女,独自推门而出。晨风穿廊,吹散残夜血腥气,檐下铜铃仍垂首不动。宫道青砖泛着湿光,是巡夜人泼水洗去血痕后的痕迹。她步履平稳,走向宫门方向,袍角掠过石缝里钻出的一茎枯草。
行至夹道转角,人声忽起。
两名宦官立于墙影下,帽檐压得低,手中拂尘虚搭肩头,看似值守,实则交头接耳。一人冷笑:“昨夜死的都是忠义之士,那萧氏女不过以色侍君,早晚成祸国妖后!”另一人附和:“听说她袖中藏蛊,殿下病体日重,便是她暗中作祟……”
话音未落,袖中雪影暴起。
阿雪如箭离弦,四爪张开,直扑说话者面门。那人惊叫未出,左颊已被利爪撕裂,三道血痕自眉骨划至下颌,皮肉翻卷,鲜血迸溅。他踉跄后退,撞翻墙边扫帚,竹枝哗啦散地。
另一人欲逃,阿雪已调转方向,再度跃起。萧锦宁一声轻喝:“回来。”
狐影顿住,落在丈外石阶上,银毛根根竖立如针,瞳孔缩成竖线,唇鼻掀动,露出尖牙。它未再扑,却也不退,死死盯住那名宦官,喉间滚出低沉嘶鸣。
萧锦宁走上前,不动声色晃了晃香囊。一缕淡雾逸出,瞬间裹住阿雪周身,将其灵兽气息尽数掩去。她看也不看地上受伤之人,只伸手将阿雪抱入怀中。狐身微颤,爪间沾血,在她月白襦裙上留下几点红痕。
“听见了?”她低声问,语气温柔,像哄幼童。
阿雪抬头,鼻尖蹭她掌心,呜咽一声。
她指尖抚过其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动作极轻。昨夜噬金松蚁倾巢而出,它虽未亲战,却全程感应虫群动向,精神耗损甚巨。此刻受辱骂刺激,才失控冲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巡卫。萧锦宁抱着阿雪转身就走,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归寝。身后两名宦官一个捂脸呻吟,一个呆立原地,无人敢追,亦无人敢言。
她穿宫过巷,一路无话。沿途宫人见她走来,皆低头避让,目光不敢相接。有人窃窃私语,声音极低,但她走过时,那些话便戛然而止。
回到居所,她反手关门落锁,将油灯挑亮。屋内陈设简朴,案上摆着半碗冷茶,是昨夜留下的。她将阿雪放在软垫上,取来清水与布巾,蹲下身,一点点擦拭它爪间的血迹。
阿雪安静下来,伏在垫上,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她洗净布巾,又浸了一遍,轻轻擦过它鼻尖。烛光映照下,银毛泛出幽蓝光泽,像冬夜霜雪覆于寒铁之上。
“他们骂我是妖。”她一边擦,一边低语,“可你才是护我的神。”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她盯着烛焰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布巾悬在半空,水珠滴落,砸在地面发出轻响。她想起昨夜刺客尸体腰间碎成铁屑的兵刃,想起齐珩站在火光中未染血迹的唇角,想起那具俯卧尸首左袖下露出的焦黄残图。
而现在,有人敢当面称她为“妖后”。
不是畏惧,是挑衅。
她慢慢站起身,将布巾扔进铜盆。水波荡开,倒影碎裂。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天色灰白,宫墙连绵,如蛰伏巨兽脊背。
“嘴能乱说,”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命只有一条。”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窗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药囊解下,平放在膝上,手指缓缓抚过封口织绳。阿雪抬起头,望向她,眼中映着灯火。
她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