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刚停,萧锦宁坐在返京的马车里,左手缠着的布条渗出淡淡血痕。她闭目养神,指尖压着昨日整理完的账册副本,纸页已收进乌木匣,贴身藏好。车轮碾过冻土,颠簸中她忽地睁眼,帘外街景一掠而过——行人步履仓皇,有人以袖掩口,接连咳嗽;一个孩童伏在母亲背上,面颊通红,昏昏沉沉。
她掀开帘子,探身出去,风卷着一股微苦的气息扑来,似杏仁碾碎后的余味。她眉头一紧,当即命随行护卫:“封锁西市三条巷,禁止出入。”又打开随身医箱,取出数包药粉,递给巡街衙役,“每人含一撮于舌下,防病入口。”
衙役迟疑未接。她不语,自己先倒一撮吞下,喉头微动,随即递还药包。那人脸色一变,连忙接过分发。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最近的民宅院门,屋内老妇正抱孙儿垂泪,孩子浑身发热,唇色发紫。
她搭指探息,又翻开眼皮细看瞳孔,再掰开嘴角查看舌苔。片刻后,从医箱中取出银针,在曲池、大椎两穴扎入,捻针三转。少顷,孩童抽搐渐缓,呼吸平稳下来。她拔针收盒,对门外围拢的百姓道:“这不是时疫,是毒。”
人群骚动。有老者颤声问:“可是天降灾?”
“不是。”她说,“水源被人投了东西。把附近水井都封了,烧滚水饮。”
话音未落,一只白狐窜入人群,鼻翼翕动,绕着几户人家低嗅一圈,忽地停在一口陶瓮前,前爪扒地。萧锦宁走过去,掀开瓮盖,水色微浊,浮着一层油光。她蘸指一尝,苦中带涩,随即取出瓷瓶,倒入少许药液,水中立刻泛起黑絮。
“是‘断肠枯’混了砒霜,煮沸可去大半毒性。”她将样本收起,转头下令,“掘地三尺,查所有水道入口。另派人去药铺清点药材流向,若有大量购买解毒草药者,立即报官。”
此时日头已高,街头却愈发混乱。有人抬出病者跪在街心求救,有户人家闭门不出,哭声传出墙外。她当街支起棚帐,挂起“太医署施诊”布牌,令阿雪守在帐口,凡经它鼻嗅后点头者,方可入内诊治。
白狐立于矮凳之上,逐一嗅闻来人气息。轻症者领一碗汤药离去;重症者留帐内施针服丸;一人已口吐白沫,她切其脉象,知毒入心肺,当即剖开其衣,以火罐拔出黑血,再灌入特制药汁催吐。半个时辰后,那人咳出一块墨绿色凝块,悠悠转醒。
围观者渐静。有人低声传话:“女官救活了张铁匠。”“我娘喝了药,汗退了!”消息如风扩散,更多百姓涌来,秩序却未乱。她坐于案后,调药、施针、开方,动作不停,额上沁汗,左手伤处因久用劲力渗出血丝,也未停下。
至午时,三批病人皆得处置。她正欲稍歇,忽见东南角火光一闪,浓烟腾起。两名蒙面人持火把冲向医棚侧翼,欲点燃堆置的草席。她早有防备,昨夜便命人在四周熏笼中燃起安神草提炼的迷香,气味淡不可察,却能令人头晕目眩。那二人奔至半途,脚步踉跄,一头栽倒,昏迷在地。
衙役上前拿下,押至她面前。她只看了一眼,便道:“带回去,交刑部审。”不提五皇子,亦不问来路,只对百姓宣布:“此疫非天灾,乃人为投毒。今病源已清,药具已备,七日内可尽除。”
她当众取来一盆污染井水,倒入药末搅匀,片刻后水色澄清。又将药渣投入炭炉,烈焰腾起,灰烬成白。众人仰首而望,惊异渐化为信服。
日暮西沉,街头重归安宁。她收起医箱,阿雪衔来斗篷披在她肩上。她登上马车,靠在角落,闭目喘息。手中仍握着那包从井底提取的黑色粉末,准备回府后细查成分。
车轮缓缓启动,穿行于灯火初上的长街。身后,有百姓端来热粥放在医棚旧址,焚香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