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时,檐角铜铃轻晃。萧锦宁掀帘而下,风卷起月白裙角,左手伤处布条未解,指尖仍压着乌木匣的棱角。她步履未停,直入东宫偏门。
寝殿内烛火昏沉,药炉微温,齐珩倚在榻上,玄色蟒袍松散垂落,鎏金骨扇搁在案侧。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欲言,忽喉间一甜,唇缝溢出一线黑血。他抬袖掩面,指节却不受控地抽搐,一口毒针自口中喷出,钉入身前紫檀几面,尾端嗡鸣不止。
萧锦宁一步上前,捏住他下颌探舌根,触到一处凹陷——毒针原藏于舌底隐穴,受战时气血激荡而脱出。她以银针挑起针身细看,针尖泛青,沾有残肉,气味腥中带腐。她立刻判明:寒髓蚀骨散,三日内蚀尽阳气,无药可救。
她将齐珩平放,取脉寸关尺,三息后闭目凝神。识海开启,心镜通悄然运转,捕捉其体内气息断续之象。三字浮于心头:冷、滞、碎。毒素已侵肺腑,仅凭外力无法驱除。
她起身走向屏风后净室,焚香净手,指尖划破掌心,心头血滴入袖中玉瓶。旋即神识沉入玲珑墟。
眼前光亮铺展,沃土延展,灵泉幽蓝。她径直走入寒雾区,足踏冻土,从怀中取出一枚冰晶状种子——冰魄草种,乃前世遗方所载,需极寒之地育养三十年方可成株。今借灵泉九成药气,强行催发。
她将种子埋入寒潭最深处,心头血混入泉水浇灌。泥土翻涌,嫩芽破土,初如霜丝,渐成茎干,通体泛白,叶似冰刃。她盘坐潭边,每半个时辰注入一次精纯药气,心镜通感知草株脉动,微调灵泉流速与温度,令其生长节奏不乱。
外界一夜过去,齐珩咳血三次,气息渐弱。太医奉召而来,诊脉后摇头退下,只道“无力回天”。萧锦宁未出净室,亦未见人,唯命宫人换热水、添炭火,其余一概不问。
第二日寅时,冰魄草长至三尺,茎干透明如琉璃,叶片边缘结出细霜。她知药性将成,不敢稍离。指尖微颤,体力渐耗,额角渗汗,落入寒雾即凝为冰珠。
第三日午时,草尖绽出一朵雪白小花,花瓣六片,花心一点幽蓝。花开即熟,熟则速枯。她立即将整株连根拔起,神识归位,睁眼时已在净室案前,手中握着一株仍在散发寒气的灵草。
她取玉臼置于案上,以指尖银针碾磨成浆,动作轻缓,生怕药性流失。又取温泉水调为药露,色泽清透,触之结霜。全程焚香未断,手稳如石。
她捧药入内室,扶起齐珩,一手托颈,一手持银匙,将药露缓缓滴入其唇缝。药液滑入咽喉,他喉结微动,却突一阵呛咳,身体抽搐。她立即以指腹轻揉其喉,助其吞咽,直至最后一滴尽数服下。
药入腹中,齐珩全身骤然发冷,四肢青紫,呼吸几近停滞。她按其腕脉,察觉毒素正与药力相搏,不敢移开半步。约两刻钟后,他额角渗出黑汗,体温渐升,面色由灰转润,呼吸重归平稳。
她松手,靠坐榻沿,指尖发麻,眼底赤红。窗外日影西斜,殿内炭火噼啪一声炸响。
齐珩睫毛微动,仍未睁眼,但胸膛起伏均匀,唇色转淡红。她望着他,良久未语,只将空玉瓶收入袖中,沾了药渍的银针仔细擦净,收进药囊。
殿外传来脚步声,宫人低声禀报明日朝会封赏事宜。她未应,只伸手替齐珩掖紧被角,指尖掠过他耳廓,微热。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窗纸上,是两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不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