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江面浮着一层薄雾。萧锦宁立于渡口石阶之上,肩舆已退至林荫道外,两名内侍垂手候在远处,未得令不敢近前。她今日仍是一身鸦青常袍,袖口束紧,腰间药囊未换,只是发间乌木簪换作了银丝缠股的细钗,不显贵气,却利落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茶——白瓷小壶,釉面温润,是登船前岸上小贩递来的解渴物。她未饮,只搁在膝前矮几上,指尖轻扣壶盖,听水流微响。船夫撑篙离岸时动作尚稳,可转入中流后,桨声渐乱,节奏不对。
江水在此处收窄,两岸山势夹峙,风向也变了。船身微微打横,本该顺流直下的航道,竟开始偏移。萧锦宁不动声色,将手收回袖中,闭目片刻。焚香净手之礼昨夜便已完成,心神早已调至清明。此刻她默运“心镜通”,意念如针,无声刺入对面船夫脑海。
“……银子到手三成,事成再付七两金叶子。转湾之后凿舱,水急浪大,没人会捞尸……淑妃那边的人说了,不留痕迹……”
念头断续而急促,夹杂着喘息与恐惧。那人右手握桨,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暗袋,那里藏着一把短锥,刃口新磨过。
萧锦宁睁眼,目光落在茶壶上。她缓缓起身,似觉舟行颠簸,扶了扶额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打开来,是些散碎茶叶末,混着几粒褐色粉末。她倒入壶中,提江水冲泡,轻轻搅动。
“老丈一路辛苦,喝口热茶提神。”她将茶盏递出,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船夫一愣,手上动作顿住。他抬眼看她,见她眉目平和,无半分疑色,反倒有些惭愧起来。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接过茶盏,咕咚灌下半杯,余下倒回壶里,继续摇桨。
不过片刻,他眼皮开始沉重,手臂力道松懈,船桨歪斜入水,发出扑通一声闷响。船头随之打转,随波漂荡,不再前行。
萧锦宁端坐原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静望着前方。雾气渐散,远处浅滩轮廓浮现。岸边芦苇丛中有影影绰绰人影埋伏,皆着巡江卫服色,佩刀未出鞘,只等船靠。
船身触底时发出一声钝响,船夫猛然惊醒,想要起身,却四肢无力,喉间发麻,只能瘫坐在船尾喘息。他张嘴欲喊,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这时,岸上数名差役快步涉水而来,一人上前按住船夫肩膀,另两人迅速搜其全身,在腰带夹层中找出一封密信,火漆完好,署名处空白,但笔迹经比对可溯源至淑妃族中管事。
“人已拿下。”领头差役低声禀报,“接头之人尚未现身,但据线报,午时三刻会在南市码头交接赃款。”
萧锦宁点头,起身踏上跳板。足尖落地时,鞋履沾湿,但她神色未变。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将茶壶包裹妥当,亲手交予一名差役:“此物留作证,茶渣需送验毒科。”
“是。”
她转身,沿着河堤缓步而行。身后船只被拖离浅滩,船夫昏迷后被押入囚车。风自江面吹来,带着水腥与草木清气。她走至官道岔口,停步片刻,望了一眼通往城西的方向——那里有她居所,也有静室可供闭关。
差役远远跟在后方,无人打扰。她抬手抚了抚发间银钗,确认其稳固。然后迈步前行,身影渐渐没入林荫深处。
她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