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药炉轻响,蒸汽再次顶开壶盖一角,萧锦宁指尖微动,将玉盒轻轻推至案角。阿雪蜷在软垫上,鼻尖抵爪,耳朵仍时不时抖一下,显然尚未全然放松。
取来一撮安神香投入铜炉,火苗轻跳,香气缓缓散开。这香里掺了半钱灵泉雾气凝成的露粉,能平心绪,压躁气。她洗净双手,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一道浅痕,是昨夜紧握银针太久留下的压印。
她坐回案前,从药囊中取出十二根空心银针,针身细若毫芒,原是用来疏通经络的旧物,如今已被她磨去尖头,改作容器。又自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碟,揭开薄纱,内盛黑色膏状物,乃是昨夜噬金梅蚁啃食寒髓石后排出的银灰粘液,经灵泉三度提纯而成。此物触肤即渗,入血则麻痹筋络,虽不致命,却能让对手瞬间失力,最适合用于防身。
她以银簪挑取微量毒膏,逐滴滴入针腔,再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封口。十二枚针,耗时两刻,中途因手微颤洒出一次,只得重来。气血未复,指力不足,这是实情。但她未停,只在每完成一枚后闭目调息十息,待心神稳住再继续。最后一枚封好,她将针一一嵌入发间毒针簪的夹层暗格,合拢簪身,外观如初,毫无破绽。
阿雪忽然抬头,狐耳直立,朝她望来。她伸手抚过狐背,低声说:“无事,只是备着。”声音很轻,却不再是对宠物说话的语调,而是对战友交代任务。阿雪听懂了,伏下身子,尾巴卷住前爪,重新闭眼。
她起身走向玲珑墟入口,盘膝坐下,闭目沉入识海。空间内,灵泉波光微漾,薄田中的寒霜梅蕊已采空七株,余下三株尚在生长。她本想再等一日,但今晨之事让她明白,辱骂可忍,袭击难防。宫中耳目众多,敌踪难辨,唯有手中握得住的手段,才是活命根本。
正欲退出识海,忽觉心镜微颤——这不是读心术发动的征兆,而是空间本身传来的异动。她立刻返身深入,只见灵泉中央翻涌起一圈圈涟漪,泉面竟浮现出模糊影像:风雪漫天,旷野之上,一面狼首黑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地面蹄痕交错,深陷积雪,似有大队骑兵曾在此集结;远处山影如刀,依稀可辨雁门关外的地形轮廓。
她凝神细看,影像一闪而逝。再催动心念,泉水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波动。她不信巧合。玲珑墟自觉醒以来,从未主动示警,今日突现北境图景,必有缘由。她当即退出空间,从石室角落取出一卷泛黄舆图,摊于案上。此图残缺,仅存北疆一段,乃前世遗留之物,标注详尽,连黑水坡一带的水源分布皆有记录。
她对照记忆中灵泉所显画面,逐一比对。狼旗位置、蹄痕走向、风向轨迹,皆指向黑水坡西南谷地。那里地势隐蔽,水源充足,正是屯兵良所。若北狄真欲南下,此地极可能为前哨集结点。她放下图卷,眉心微蹙。此事不能耽搁,更不能明言“我从空间看到异象”——那等话语,纵是齐珩也未必肯信。
她取来素笺,研墨落笔。先写钦天监三日前奏报“北域紫气压北斗,主边患将起”,再引民间传言“朔风带腥,三日不散,恐有铁骑潜行”。两条皆有据可查,非凭空捏造。随后写道:“近日细察边报,雁门守将所呈巡防记录多处字迹新旧不一,似有人代笔;且北商出入频次陡增,所携货物却轻于往常,恐夹带密信。请暂增夜巡兵力,调换可疑亲兵,密查商队底细。”
写至此处,笔尖顿住。若只列举措,恐显得小题大做。她略一思忖,添上一句:“详情不便书载,恐泄机密,愿当面禀陈。”末尾署名亦未落全,只画一道梅形印记——这是她与齐珩之间早有的暗号,无需多言即可召见。
信成,她吹干墨迹,折好封入信封,置于案头显眼处。随即倒了一盏温药汤,坐回窗前。窗外雪见草叶上露珠将坠未坠,阳光照得晶莹剔透。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目光落在信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发间毒针簪。
阿雪睁开眼,悄悄挪到她脚边,把脑袋靠在她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狐耳上的月牙疤。阿雪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半个时辰过去,院外无人来取信。她也不急。该说的已说,该做的已做。剩下的,只等回应。她将药盏放回案上,起身走到药炉旁,揭开壶盖,往里又添了一勺灵泉露。蒸汽腾起,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站在炉前,指尖再次触到玉盒边缘。盒中首蚁安静如初。远处宫钟响起,报巳时三刻。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静静望着那封未寄出的信。
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