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天光已透,东宫檐角的霜色渐化作水珠滴落。萧锦宁自偏门而出,步履平稳,鸦青劲装束腰未解,外罩一件素灰披风,袖口微鼓,能感觉到玉盒的存在,首蚁在盒中气息平稳。她昨夜未曾合眼,识海中梅穴景象反复巡检三遍,确认无漏网之敌,方将心神收回。眼下虽面色如常,但指尖微凉,呼吸略短,是气血未复之兆。
她沿宫道缓行,归往自己暂居的小院。那处原是闲置的药侍居所,经她搬入后添了药炉、案几与一方矮柜,窗下种了几株耐寒的雪见草,炉上温着一壶清露调和的安神汤,烟气轻袅,尚未散尽。
转过回廊,忽闻人声自右侧游廊下传来。三名低阶宫侍聚在廊柱之后,衣色暗褐,腰带松垮,非当值人员,却故意滞留于此。一人捧着托盘,内放空碗,显是刚从某殿领了差事回来;另一人手中攥着半块干饼,边嚼边笑;第三人立得稍前,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见。
“这般女子,整日出入东宫,连刺客都杀不得她一根头发。”那人冷笑,“勾连储君,独掌医令,再过几年,怕不是要垂帘听政?什么‘女官’,不过是个妖后乱政的坯子罢了。”
话音落地,其余二人附和而笑,目光直刺她背影,毫无避讳。
萧锦宁脚步未停,右手悄然抚过左腕药囊,指腹触到银丝密织的纹路,微微一顿。她未抬头,也未出声,只将呼吸调匀,眼睫低垂,似未闻恶语。然怀中玲珑墟忽有热意涌动,一丝躁怒自空间深处窜起,如火燎毛。
下一瞬,一道雪白身影自她袖口疾射而出,快若银电。
阿雪现狐形,通体银毛根根竖起,蓝光隐泛,双目瞳孔缩成竖线,死死盯住那说话最狠之人。它四爪落地无声,身形低伏,尾尖一甩,猛然扑上。
那人正说得兴起,忽觉眼前白影一闪,还未反应,脸上已是一阵剧痛。阿雪利爪挥落,三道深痕自额角划至下颌,皮肉翻卷,血立时涌出。他惨叫一声,托盘摔地,碗碎汤溅,踉跄后退,撞翻廊下灯架。
另两人惊骇欲逃,阿雪却不追远,转身跃起,前爪横扫,将其中一人手臂抓出数道血痕。那人痛呼滚地,干饼抛飞,另有一人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奔出回廊,口中大喊“有狐妖”!
阿雪立于碎瓷之间,唇鼻微张,喘息粗重,毛发依旧怒张如针,尾尖高扬,耳后月牙疤隐隐发红。它回头望向萧锦宁,眼中凶光未敛。
萧锦宁这才抬步上前,神色未变,只轻喝一声:“阿雪。”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度。
阿雪闻言伏低身子,缓缓踱回,仍瞪着那倒地呻吟之人,喉间发出低沉呜鸣。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蹲身将其前爪轻轻擦拭,动作细致,未漏一处血迹。帕子染红一角,她也不恼,只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护我,但莫要脏了爪子。”
阿雪鼻尖微动,嗅了嗅她掌心的气息,终于安静下来,蹭了蹭她手腕,尾巴缓缓落下。
四周已无人敢近。那三人或捂脸、或抱臂,早已被人搀扶离去,地上只余碎碗、干饼与斑斑血迹。风穿回廊,吹动残灯,药炉上的轻烟仍袅袅上升,未曾断绝。
萧锦宁站起身,将阿雪抱入怀中。狐身尚有余颤,知其怒意未平,她一手抚其脊背,一手环紧,缓步前行。
宫道石板映着晨光,影子拖得细长。她走过转角,步入小院。门扉半掩,炉火未熄,案上《百毒辨验录》静静躺着,页角微卷。她未换衣,未摘簪,只将阿雪轻放在榻边软垫上。
阿雪蜷成一团,鼻尖抵住前爪,耳朵微微抖动,仍警觉着外界声响。
她走向香案,取来一撮安神香,投入铜炉。火苗轻跳,香气渐起,不浓不淡,恰能宁神。她洗净双手,擦干,又往药炉中添了一勺灵泉露,调匀火候,让汤药继续温着。
窗外天光正盛,院中雪见草叶上凝着露珠,将坠未坠。
她站在炉前,指尖轻搭在玉盒边缘,盒中首蚁安然不动。远处宫钟响起,报辰时三刻。
她低头看怀中阿雪,见它呼吸渐稳,毛发也顺贴下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药炉轻响,蒸汽顶开壶盖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