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将最后一卷盐务密报圈点完毕,砚中墨已微凝,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内侍低声通报:“白神医求见。”
她抬眼,笔尖顿住,随即搁下。起身净手,整了整月白襦裙袖口,亲自迎至门边。夜风穿廊,带来药草清苦气息。白神医拄杖立于阶下,靛青直裰沾着露水,右眼蒙布如旧,左手三指残缺处裹着细麻。
“这么晚了,师父怎还进宫?”
老者未答,只将手中青布包裹递上。布面磨损,边角补过针线,显是多年随身之物。他声音低而稳:“你如今执掌大权,政务缠身,本不该再扰你心神。但此书若再不传,恐失于尘土。”
萧锦宁双手接过,入手沉重,羊皮封面刻着古篆——《古毒经》三字斑驳难辨,却压得她心头一震。
“这是我早年游历西域,在一座崩塌的药师塔底所得。全篇以古方符号记述,夹杂隐语与脉象图解,历代无人能通读。我研习四十年,仅解其半。”白神医咳嗽两声,唇角渗出血丝,用银帕掩去,“你有前世医典根基,又通药性、识百毒,唯有你能续完它。”
她低头看着那卷古籍,指腹摩挲封皮裂痕。前世枯井濒死时,脑中闪过的那些断章残句,竟与此书符号隐隐相合。灵泉畔培育七星海棠的手法、断肠草配比的微妙变化——原来早有渊源。
“弟子定不负所托。”
白神医点头,未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佝偻,步履缓慢,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房门闭合,烛芯爆了个轻响。她重新落座,焚香净手,将《古毒经》置于案首中央。取银针挑亮灯花,翻开第一页。
文字艰涩,多用反切注音,药名皆为代号:“赤蛇蜕”实为朱砂霜,“黑雨叶”乃乌头根末。图谱残缺,一幅“三阴逆脉解法”仅存半幅经络走向,另半页被虫蛀空。她取出自己平日所记笔记对照,笔迹密密麻麻,皆是近年验毒施救所得心得。
忽然停笔。
经文中一段关于“寒髓阴毒”的记载引起她的注意。此毒曾见于齐珩体内毒针,极难化解,需冰魄草引其外泄。而书中提出一种“双行导引术”,以热毒为引,诱寒毒自聚膻中穴,再以炙法逼出——与她前日所用之法截然相反,却更为稳妥。
她心中微动,迅速推演数遍,发现若配合灵泉雾气润经,成功率可提至八成以上。
再翻数页,一张残图映入眼帘:两株纠缠生长的藤蔓,分别标注“生蛊”“死蛊”,下方小字写道:“双生共命,毒源同根;欲破其一,先养其二。”
她呼吸微滞。
这正是近日困扰她的难题——某些慢性毒素潜伏多年,发作时无药可解,正是因为施毒者早已埋下“共生毒引”。此前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而此法,竟教人反向饲毒,待其壮大后再一举剿灭。
指尖轻轻抚过眉心,低语:“原来如此……解药有望了。”
她并未立刻尝试制方,而是静坐片刻,调动识海中玲珑墟空间。灵泉雾气缓缓升腾,氤氲入神,助她清醒思绪。薄田上的七星海棠微微摇曳,石室中藏有的几册验毒札记安然无损。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
合上《古毒经》,她将其收入贴身暗袋,紧靠心口位置。起身唤来宫人,命备明日赴通州所需药材、文书。鸦青劲装叠放床头,毒针簪已擦拭干净,插入发间固定。
窗纸渐白,东方微明。
她立于檐下,望着天色由暗转亮,心中默念:待此行归来,必可试制第一剂改良解毒散。
内侍已在院外候命,马车轮轴轻响,随时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