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明,东宫偏殿的烛火已熄了大半,萧锦宁仍坐在床畔,袖口沾着那片赤梅花瓣未动。她指尖微凉,腕脉上还残留着为齐珩导气时的虚浮感。外间传来脚步声,内侍低声通禀:“新帝召见,凤仪殿候旨。”
她起身,月白襦裙拂过青砖,药囊轻晃。未梳妆,未更衣,只将玉符收入袖中贴身收好。一路穿廊过殿,宫道两侧槐树初绿,晨风掠过,枝叶微响。她步速平稳,目光落在前方石阶尽头,金瓦飞檐之下,朝臣已列班而立。
凤仪殿内,香炉烟直,新帝端坐龙椅,面容沉静。百官垂首,唯有礼部尚书出列一步,声音清朗:“陛下,女子封后尚有旧例可循,然以布衣之身受‘护国圣神皇太后’尊号,掌兵部盐政印信,恐违祖制,动摇纲常。”
殿中低语渐起。
新帝抬手,群臣噤声。他翻开手中诏书,一字一句读来:“萧氏锦宁,平两淮盐患,查通州军械虚账,救太子于毒针之危。三事皆有案卷为证,户部、兵部、太医署俱可核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地,“今国基未稳,需能者居位。妇人干政之嫌,不及社稷安危重要。”
礼部尚书低头不语。
齐珩从侧殿步入,玄色蟒袍未换,耳尖仍泛着病后未退的浅红。他站定在萧锦宁身侧,面向群臣,声音清晰:“非她不能定乱,非她不可托国。”话毕,不再多言,只静静立着。
满殿寂然。
新帝起身,亲授凤印一枚,铜质鎏金,钮作双凤朝阳形。诏书宣读毕,内侍捧来赤金凤帔,披于萧锦宁肩头。百官俯首,山呼万岁。
她跪接印信,起身时肩头一沉,凤帔压落脊骨,却不曾晃动分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有人避视,有人凝望,皆无言语。她转身随内侍离殿,步出宫门时,日头已高。
暂居宫院位于西六宫偏南,原是先朝嫔妃旧居,如今清扫整齐。她进门未坐,先将凤印置于案上,打开印匣细看。铜印背面刻有“兵部盐政总辖”八字,印泥未用,色泽鲜红如血。她指尖抚过虎首钮顶,确认无调包痕迹,合匣归位。
兵部尚书随后而至,呈上盐政卷宗一叠。他双手递出,却在交接瞬间稍滞,指尖未全松。萧锦宁不动声色接过,翻开首页,目光落在一处数据上。
“去年两淮盐税比前年少三成七。”她问,“可是灾民流徙所致?”
兵部侍郎站在阶下,闻言一震,急忙上前答道:“正是。去冬大雪封路,灶户冻死十余人,盐田停工两月,又逢运河结冰,商船滞留,税收锐减。”
众臣默然。
她合卷,放回案上,语气如常:“待我细阅后再议。”
众人告退,院中复归安静。窗外暮色渐起,宫人送来灯盏与膳食,她未动筷,只命将盐务密报尽数堆于案头。一卷展开,墨迹清晰,列着各路盐引发放数目、灶户名册、巡盐御史巡查记录。
她提笔,在空白处勾画几笔,圈出三处疑点,笔尖顿住。
案角那枚凤印静静卧着,灯影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