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长的节水命令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虽暂时压制了四溅的恐慌,却无法平息那灼烧着每个人心肺的焦渴。实行定时放水的水渠前,迅速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人们端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搪瓷盆、铁皮桶、甚至洗干净的化肥袋,眼神死死盯住那比往日细弱了许多的水流,心中飞快盘算着,这按份额分到的、带着泥腥味的液体,能否支撑到下一次开闸。田垄间,庄稼的萎靡之态愈发明显,卷曲的叶片边缘已无可挽回地泛出焦枯的黄色。
然而,真正给予牧场沉重一击的,并非持续肆虐的烈日,而是来自那条被视为生命线的河流上游。
第三日正午,最坏的预感应验了——上游与苏晚所在牧场共用额敏河水系的红旗牧场,竟在他们所辖的河段,悍然落下了一道厚重的木质闸门!
消息是石头拼死带回来的。他一路狂奔,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冲进连部办公室时,整个人几乎脱力,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奔跑而嘶哑颤抖:
“场长!糟了!红旗……红旗那边把闸门给落下了!河道……河道眼看就要干了!”
办公室内,马场长、李干事等几人闻言,脸色瞬间铁青。
“什么?!”马场长霍然起身,椅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们怎么敢?!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千真万确!”石头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急切地比划着,“我趴在河岸上亲眼看见的!那木头闸门堵得死死的,水全被拦在他们那边了!咱们下游,就剩河心一绺细流,都快渗没了!他们……他们还派了人,拿着家伙在闸口边上守着!”
“混账东西!”马场长一拳重重砸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茶缸乱跳,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上游这一道闸门,无异于死死扼住了下游牧场所有农田、草场,乃至数千人畜喉咙!在这百年不遇的大旱之年,此举与杀人何异!
这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顷刻间烧遍了牧场的每一个角落。刚刚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慌与焦虑,瞬间被点燃,转化为汹涌澎湃的集体怒火。
“红旗的人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把那个破闸门砸个稀巴烂!”
“对!不能让他们骑在脖子上拉屎!把水抢回来!”
群情鼎沸,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知青们,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双目赤红。有人开始自发聚集,铁锹、锄头、镐把,凡是能充作武器的家什都被抓在手中,人群叫嚷着,汹涌着,便要向上游冲去,不仅要讨个说法,更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生命之水。
连部门前瞬间乱成一锅粥,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屋顶掀翻。李干事扯着嗓子试图安抚,但他的声音如同投入狂涛的石子,瞬间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白玲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近乎失控的场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她既为牧场面临的绝境感到心惊——她的口粮和前途同样系于此地,内心深处却又隐隐觉得,这混乱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可以趁势而为的机会。她瞥见几个平日与她走得近、性子冲动的知青也在激愤的人群中,便悄无声息地挪步过去,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那几人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决绝,呼喊的口号也愈发激烈起来。
“绝不能忍气吞声!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谁挡我们活路,就是阶级敌人!”
煽风点火,往往只需要几句恰到好处、看似充满正义的怂恿。
场面,已到了彻底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冽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喧嚣的冷静力量,陡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