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最初的极度兴奋稍缓,气氛进入了一种更醇厚、更自在的欢愉状态。
有人开始划起了粗犷的拳令,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扯开嗓子,唱起了家乡的小调,荒腔走板却情真意切;孩子们终于得到了大人们的默许,在桌椅的缝隙间灵活地穿梭打闹,瞅准机会飞快地夹走一块最金黄的炸土豆或一根能拉出长丝的“拔丝土豆”,然后在一阵小小的惊呼和笑骂声中,欢叫着跑开,仿佛偷到了世界上最甜的珍宝。
食堂里弥漫着一种粗粝的、真实的、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的、近乎喧闹的欢乐。这欢乐如此踏实,因为它建立在实实在在的丰收之上,建立在每个人共享的骄傲与温暖之上。
就在这片喧腾的欢乐达到某种饱满的平衡点时,马场长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敲碗,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目光缓缓地、带着某种重量,扫过全场。
如同乐队指挥一个微小的手势,食堂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渐渐低了下去。划拳的停了手,唱歌的收了声,连奔跑的孩子也似乎感应到了气氛的变化,依偎到大人身边,睁着好奇的眼睛张望。
他看向苏晚的方向,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沉实、更穿透人心的力量:
“热闹也热闹了,酒也喝了不少。肚子饱了,心里头也热乎了。”他顿了顿,让话语在寂静中沉淀,
“咱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今天这顿饭,这满桌的土豆做的菜,是因为啥。”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苏晚身上,然后回到马场长脸上。
“是因为有人,种地不光用了手,用了力气,”他抬起手,用一根粗壮的手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更用了这儿。用了咱们很多人以前觉得‘不顶饭吃’的书本知识,用了咱们看不见摸不着的‘科学’法子。结果,就在眼前,就在咱们碗里,就在咱们肚子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功劳是谁的,该记在谁的头上,咱们心里都有本账,抹不掉,也抢不走。”他的目光扫过苏晚、石头、孙小梅,以及吴建国、赵抗美、周为民等围坐在那里的年轻人,“苏晚同志刚才,该谢的人谢了,该归的功归了。说得很实在,很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主桌的位置,更靠近苏晚他们那一桌,仿佛要拉近某种距离。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那些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红晕,带着兴奋的光彩,更带着被委以重托的隐约紧张与坚定。
“我现在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我想说的是,这‘三千一百零八斤’,它不光是一个结果,一个让人高兴的数字。”
他停顿,让众人消化这句话。
“它更是一个问题。一个摆在我们第七生产队、摆在咱们牧场所有人面前的、崭新的大问题!”
食堂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轻微的爆裂声,能听见窗外极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它问咱们:苏晚同志和这些年轻人蹚出来的这条种地的新路子,对不对?”
“它问咱们:这条对的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走?怎么能把它走宽了,走踏实了,走到咱们牧场成百上千亩的土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