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会的喧嚣与荣光,如同一次盛大而温暖的涨潮,汹涌地漫过了牧场第七生产队的每一个角落,浸润了每一颗与有荣焉的心。
然而,潮水总有其抵达的边界,当它在主连队食堂的灯火与欢笑中达到顶点时,也无可避免地,将某些被遗忘在更远处、冰冷礁石缝隙中的阴影,冲刷得愈发清晰、孤寂、触目惊心。
白玲没有出席那场盛宴。她没有资格,更没有心力。
在收获日当天,当那金黄色的山峦在阳光下刺目地堆起,当“三千一百零八斤”的数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旷野,当人群爆发出几乎要撕裂苍穹的欢呼,当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狂热的、敬佩的、还是折服的,都如同聚光灯般投向那个她曾经处心积虑想要打压的身影时……
她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感觉自己整个人的存在,连同那些深植于心底的嫉恨、不甘与精心构筑的优越感,都在那一刻被那实体的、辉煌的丰收景象,碾压得粉碎,化为齑粉。
她甚至没有等到最终数据完全公布,便在人群开始沸腾前,像一道褪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脚步虚浮地提前离开了那片令她窒息的土地,独自走回了七连。
如果说牧场第七生产队的主连队是这片冻土上艰难建立起的、尚存人间烟火与集体温暖的“前沿堡垒”,那么七连,便是堡垒之外,直面真正荒原的、最前哨的观察哨,或者说,是流放之地。
这里地处牧场最北端,地势更高,毫无遮拦。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一年中有大半年可以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刮起“大烟炮”时,天地混沌一片,分不清方向。
居住条件比主连队还要简陋许多,大多是早期拓荒时匆匆挖掘的“地窝子”,半截在地下,以土为墙,覆以草顶和油毡。
夏天闷热潮湿,蚊虫肆虐;冬天则阴冷刺骨,即便在炕洞里填满柴火,墙壁上依然会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饮用水是从几里外一个苦涩的浅水洼里拉来的,常年带着泥沙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碱味,烧开后壶底总有一层白垢。
每日的劳动,是开垦“生荒地”。那些从未被犁铧触碰过的、板结如铁的原始冻土。工具是沉重的十字镐和钢钎。一镐下去,往往只在灰白色的地表留下一个浅白的印记,震得人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一天下来,手掌磨出血泡,血泡又磨成厚茧,浑身骨骼像是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呐喊着酸痛。在这里,卫生条件是一种奢望,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头发被尘土和汗水黏结,脸上和手上迅速被北国的风霜与强紫外线雕刻出粗糙的纹路和晒斑。
往日里在文教岗位上,靠着一点点特权与心思维持的整洁、体面、以及那种区别于普通农工和知青的“优越感”,在这里被迅速而彻底地消磨殆尽,露出狼狈而真实的底色。
初到七连时,白玲心中还残存着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或者说,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试图用更卖力的劳动、更“积极”的表现来证明自己,来争取那个渺茫的“早日离开这里,回到相对舒适岗位”的机会。她咬着牙,挥动着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镐头,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她抢着去做最脏最累的活,试图引起连队领导的注意。
然而,“严重警告”的处分决定,如同一个烧红的、无法抹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档案上,也刻在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认知里。
七连的连长和指导员,对她客气而疏远,交代工作一板一眼,绝不多说一句题外话,更谈不上任何额外的关照或培养。同屋的几个女伴,起初或许还有些好奇,但很快便在得知她的“事迹”后,变得敬而远之。
她们会在她进屋时停止交谈,会在分配集体劳动时下意识地不与她一组,会在夜晚的地窝子里,隔着昏暗的油灯光,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她,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清晰的划清界限的淡漠。
在这里,没有人愿意与一个“犯了严重思想错误”、“企图诬陷功臣”的人过多接触,那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自己的前途。她成了一个无形的“绝缘体”,被孤立在集体生活的边缘。
最残酷的折磨,并非来自艰苦的劳动或恶劣的环境,而是那些偶尔从主连队传来的、零零碎碎的消息。它们像一根根纤细却无比锋利的针,穿透荒原的距离和七连的闭塞,精准地刺穿她早已千疮百孔、勉强维持平静的心防。
有时是来七连运送物资或传达指示的通讯员,随口提起:
“嗨,你们是没看见,主连那边现在可红火了!苏技术员又带着人搞什么‘品种对比圃’,营部的领导都来参观学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