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一百零八斤”。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密度惊人的陨石,被投入了北大荒看似沉寂、实则涌动着变革渴望的广袤湖面。
最初在第七生产队内部激起的震撼巨浪尚未完全平息,其引发的、更为隐秘而持久的涟漪,便已越过田垄与草场的边界,以这个时代特有的、混合着组织渠道与民间口耳相传的方式,向着更辽阔的区域迅速扩散开去。
起初,它还只是周边几个生产队、牧场之间,人们在歇晌时、在煤油灯下,带着将信将疑语气传播的“神话”。
“听说七队那边……亩产上了三千?”
“瞎扯吧?咱们最好的年景也就五百顶天!”
“真的!我二舅在七队喂马,亲眼看见的!土豆堆成了山!一个叫苏晚的女技术员搞出来的!”
惊叹、质疑、好奇,在寒风中发酵。
然而,当营部主要领导带着工作组,亲自来到第七生产队,站在那片已然收获完毕的试验田边,听完马场长汇声汇色的汇报,又细细查验了那份盖着红章的正式报告,并亲眼抚摸了仓库里留作种薯的、那些个头匀称皮色光亮的“金疙瘩”之后,“神话”便被赋予了官方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营长在全体干部会议上的那句“科学种田的典型,要大力总结推广”,如同一声发令枪。
马场长敏锐地抓住了这股东风。
他开始在各种场合,营部的生产调度会、牧场的干部碰头会、甚至与兄弟单位的联谊会上,不再仅仅是骄傲地宣布那个数字,而是有意识地将“苏晚同志的系统化管理方法”、“精细化的水肥控制”、“基于数据的决策”这些新鲜而具体的词汇,连同那个传奇般的产量,一起抛出去。
他的话语,如同一枚枚精心投掷的石子,在更大的水面上激起了更广泛的回响。
奇迹本身或许令人望而生畏,但创造奇迹的“方法”,那些可以被分解、被学习、被因地制宜应用的“门道”,却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所有务实农垦人心底最灼热的渴望:谁不想让自己负责的土地多打粮?谁不想让自己麾下的职工吃饱饭?
很快,苏晚便清晰地感觉到,她和她所代表的那套技术体系,不再仅仅属于第七生产队,甚至不再仅仅属于这个牧场。一种无形的、却又实实在在的引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身上。
最先到来的是邻近红星牧场的场长,姓高,一个皮肤黝黑、脾气爽直的关东汉子。他没有提前发公函,而是直接带着他们场里唯一一位上过农校的技术员,骑着马,顶着深秋的寒风,一路打听,径直找到了正在仓库里整理种薯的苏晚。
“苏晚同志!可算找到你了!”高场长跳下马,也顾不上寒暄,大手一挥,“快,带我们看看你那块‘宝地’!”
他们围着那片已经翻耕过、准备越冬的空旷试验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高场长甚至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捻了又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那位年轻的技术员则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田块的方位、坡度、垄沟的走向。
然后,问题便如同连珠炮般向苏晚袭来:
“苏晚同志,你们用的种薯,是自己留的还是外调的?有啥特别要求不?”
“这地秋翻深度多少?底肥怎么下的?用的是啥肥?比例咋定的?”
“灌溉!我们最头疼的就是水!你们那套‘定时定量’到底咋操作的?依据是啥?有没有个标准?”
“听说你们还搞什么‘叶面追肥’?那是啥玩意儿?管用吗?成本高不高?”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客套或怀疑,只有一种近乎饥渴的、对实用知识的迫切需求。高场长搓着粗糙的大手,语气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变得近乎恳切:
“苏晚同志,不瞒你说,我们红星牧场,地薄,水缺,产量一直上不去,职工日子紧巴。你这套‘法子’,我们看了,听了,觉得不是玄乎,是实在!
你能不能……把你那个什么‘标准操作流程’,给我们抄一份?让我们带回去,照着试试?哪怕……哪怕只能学到五六成,产量能提个三五成,我老高,还有我们全场职工,都得记你一辈子好!”
苏晚被他们的真诚和急切打动。她领着他们回到连部那间临时腾出的“技术交流室”,摊开自己那一摞摞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本和整理好的图表,尽可能清晰、系统地讲解起来。没有保留,没有藏私,从理论依据到实际操作细节,甚至包括她曾经走过的弯路和教训,都一一坦诚相告。
红星牧场来访,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紧接着,更远一些的东方红农场、建设兵团某部下属的农业连队、乃至隔着一个县境的劳改农场……各种盖着不同单位红印章的公函、介绍信,开始像深秋的雪片一样,络绎不绝地飞到马场长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