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广的命令像春风一样传遍了牧场,却未能吹散某些人心头的坚冰。首当其冲的,是以曹大爷为首的一群老农。
曹大爷,大名曹守业,在牧场资历极老。据说当年开发北大荒的第一犁,就有他参与。他脸庞黝黑,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一双大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话不多,但在这片土地上,他的权威,是几十年风雨和收成垒起来的,比任何文件都更有分量。
当苏晚带着团队,拿着新鲜出炉的《核心操作要点》手册和周为民连夜赶制的、画着生动图解的“明白纸”,来到分配给推广任务的第一块大田时,曹大爷正蹲在田埂上,慢条斯理地磨着手中的锄头。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群拿着纸笔、热烈讨论的年轻人,和地里冒出来的新草一样,无关紧要。
“曹大爷,”苏晚上前,语气保持着尊重,“营部要求推广新的土豆种植法,马场长也交代了。这块地,咱们得按新规矩来整。这是我们整理的操作要点和图解,您看看?”
曹大爷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停下磨锄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刃口,依旧没看苏晚递过来的纸张:“啥新规矩?地还是这块地,种下去,长出苗,等着收,还能有啥新花样?纸上的玩意儿,能当饭吃?”
石头忍不住想解释,被苏晚用眼神制止了。
周为民却笑嘻嘻地凑上前,举着那张画着土豆生长周期漫画的“明白纸”:“曹大爷,您瞧这画儿!不是说纸能当饭吃,是说按这上面的法子伺候地,地里的土豆能长得更胖、更多!亩产三千斤,实打实的!您不信我,总得信咱们场里仓库堆的那小山似的土豆吧?”
曹大爷这才撩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周为民热情的脸,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女娃娃,地不是纸上画出来的。我种了一辈子地,伺候过的庄稼,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啥时候该下种,啥时候该浇水,地会告诉我,老天爷会告诉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语气不重,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用不着几张纸、几个新词来教。”
说完,他扛起锄头,转身走向另一头,那里,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农正等着,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那无声的壁垒,比任何言语的拒绝都更加坚固。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试图再去说服。她理解这种抗拒。对于曹大爷他们而言,土地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祖辈传下来的经验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真理。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带着一群拿着本子和图纸的年轻人的技术员,所宣称的那套“科学”,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对世代积累的智慧和自身权威的挑战与否定。
孙小梅有些气馁,低声道:“苏晚姐,他们根本不信我们……”
赵抗美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这不是信任问题,是认知范式冲突。他们的知识体系建立在经验归纳和直觉判断上,我们的方法则依赖于系统观测、数据记录和逻辑推演。强行灌输只会激起更强的抵触。”
吴建国观察着曹大爷一行人离开的方向,沉稳道:“他们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如果这些老把式们集体消极应对,或者阳奉阴违,推广工作在最基层就会落空。光靠我们几个和少数积极分子,撑不起全牧场的任务。”
“那怎么办?”石头挠了挠头,“总不能硬来吧?马场长那边催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