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数据的重量(1 / 2)

对比田的方案像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牧场激起了远超苏晚预料的涟漪。

然而,在周遭的议论纷纷和目光聚焦中,苏晚并未急于拉开这场公开较量的序幕。她深知,在这片即将被无数双眼睛审视的土地上,真正的胜负手往往在种子落入泥土之前就已悄然埋下。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如何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生长过程,变得清晰可见、纤毫毕现、无可争议。

得到马场长的首肯、团队也完成了初步的场地勘察与边界划定后,苏晚没有立刻召集众人宣布规则或开始耕作。

她反而将团队的日常工作暂时交给石头和吴建国协调,自己则连着几个晚上,将自己关在那间兼做办公室的宿舍里。

煤油灯橘黄的光晕摇曳至深夜,映照着她伏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前的身影。面前摊开的,是粗糙的稿纸和从连部后勤科特意领来的、质地厚实但边缘毛糙的账册纸。她眉头微蹙,全神贯注,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过,不时写下又重重划掉,留下道道深思的痕迹。

“记录……必须要有系统性的记录,而且是能够进行严格对比的记录。”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与脑海中那个严谨的科学家父亲对话,又像是在艰难地梳理着自己纷繁的思绪,

“光靠最后收获时过秤称出的那个总重数字,太单薄,太容易被归因于‘运气’或‘地好’。过程……从第一锹土翻起,到最后一颗土豆入筐,每一个关键环节,都必须清晰,可追溯,可量化对比。要让任何事后的质疑、争论,都能在这些逐日累积的记录中找到确凿的答案,或者,暴露出无法回避的问题。”

她闭目凝神,努力回想父亲实验室里那些用特定格式装订、字迹一丝不苟、数据排列如士兵队列般整齐的实验记录簿。

那种属于精密科学的、近乎刻板的严谨性与可重复性的精神,此刻被她执拗地、艰难地试图移植到这片粗犷、多变、千百年来更习惯于依赖模糊经验与直觉把握的黑土地耕作现实中。

这绝非易事,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她需要设计出一种“杂交”体系:既能科学地捕捉影响作物生长发育的关键环境变量与农艺操作数据,又必须适应当前有限的物质条件(没有精密仪器)、参差不齐的文化水平(许多老农甚至不识字),最终要被理解、被接受、被相对准确地执行和填写。

一连几个晚上,她都在不断地勾画、修改、推倒重来。煤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位孤独的绘图师在描绘一幅前所未有的地图。

石头和孙小梅中间进来送热水,好奇地问她在忙什么。

苏晚便将自己那些画满了各种格子、符号和简写文字的草稿推给他们看,并尽可能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着:

“你们看,这里要记‘行距’和‘株距’,就是每行土豆之间、每棵土豆之间的距离,不能光说‘差不多’,得实际量了记下来,比如‘行距70厘米,株距32厘米’。”

“这里是‘基肥用量’,不能只说‘上了粪’,得记清楚是什么粪(猪粪、牛粪、还是混合粪),大概每亩用了多少担,是怎么施的(撒施还是沟施)。”

“出苗以后,要记‘首次出苗日期’,然后过几天还得抽样数一数,算出‘出苗率’,比如一百个种薯坑,出了八十五棵苗,出苗率就是85%。”

“长了虫子或得了病,要记下是什么病什么虫,哪一天发现的,用了什么法子治(打药还是人工捉),效果怎么样。”

“最后收的时候,不光记总产量,最好还能随机拔几棵,数数一棵结了几个土豆,称称平均一个多重,看看土豆长得匀不匀、光不光滑……”

石头听得直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堆满了实实在在的困惑,瓮声瓮气地说:“苏晚姐,种地……还得这么‘算计’着来?往常咱们不都是看着地、估摸着干吗?这一笔一划地记,比打算盘还麻烦,能多打粮食?”

他骨子里还是觉得,力气和时间应该花在舞弄锄头铁锹上,而不是摆弄纸笔。

孙小梅则听得眼睛微微发亮。

她虽然一开始也觉得这些概念陌生,但出于对苏晚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她自身对条理性、细节和“把事情弄清楚”的天然偏好,她努力地记忆、理解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它们背后串联起来的逻辑。

“苏晚姐,我明白了,”她小声说,带着点怯生生的兴奋,“就像……就像给每块地、每棵苗建个‘户口本’和‘病历本’,它什么时候‘出生’,吃了什么‘饭’,生了什么‘病’,长了多高多重,都记下来。最后一看,就知道它为什么长得好,或者为什么没长好。是这意思吗?”

苏晚赞许地看着孙小梅:“小梅,你说得很对,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不是一本,是两本完全一样的‘户口本’,一本给老法子那块地,一本给新法子这块地,放在一起比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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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为民偶尔会从外面兴冲冲地跑进来,带些他打听到的关于对比田的各方反应,看到苏晚设计的表格草稿,总会大呼“专业!太有科学范儿了!”,并热心地建议:

“苏晚,咱们是不是可以加点儿更直观的东西?比如,用画几个小太阳表示晴天,画几朵云下雨滴表示下雨,用不同数量的圆圈或者三角代表施肥的多少?这样就算不识字的老乡,大概也能看明白每天干了啥、天气咋样!”

赵抗美则会在更晚的时候,结束他自己的资料查阅后,过来静静地看一会儿苏晚的设计稿。他推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栏,然后冷静地提出意见:

“苏晚,这里‘叶色变化’的描述太主观,‘深绿’、‘浅绿’不同人看可能标准不同。我建议可以尝试制作一个简易的比色卡,哪怕是用不同深浅的绿颜料涂在硬纸板上,作为参照。

还有‘土壤墒情’,除了手感描述,或许可以统一规定‘手握成团,落地散开’为一类,‘手握勉强成团’为一类,‘手握不成团’为一类,尽量标准化。另外,所有涉及数量的记录,必须从一开始就统一单位,比如重量用‘斤’或‘克’,面积用‘亩’或‘平方米’,不能混用。”

这些来自团队成员、角度各异的零星建议,如同细小的溪流,汇入苏晚思考的江河,被她仔细甄别、吸收、融合。

在反复的打磨、推敲,甚至激烈的自我否定与重建后,一份在这个时代、这个具体环境背景下堪称独特甚至有些“超前”的《第七生产队马铃薯新旧种植方法对比田生长记录表(暂行)》终于诞生了。

表格采用了连部所能提供的最为结实的牛皮纸,通过蜡纸细心刻版,再用油墨一张张印制出来。

整份表格格式清晰而严谨:纸张顶端是醒目的标题和“甲区(传统法)/乙区(新法)”的鲜明标识,下方则列出了田块编号、实测面积、前茬作物等基础信息。再往下,便是左右完全对称、如同镜子两面般排列的两大主栏,分别对应着即将展开较量的双方。

每一主栏内,纵向细分的观测记录项目虽多,却毫不杂乱,严格依照时间流程与农事操作的内在逻辑井然排列。

第一阶段聚焦于播种准备与实施,涵盖土地处理的日期、方式(是牛耕还是人挖)、深度估测和平整情况;基肥施用的日期、粪肥种类、每亩用量以及施用方式;种薯处理的来源、挑选标准简述、切块与消毒所用材料(如何种灰);以及播种作业当天的日期、天气、所用工具、实际测得的行距株距平均值、播种深度范围和总下种量。

进入第二阶段苗期管理与观测,记录重点转向出苗情况,包括首次见苗日期和一周后通过抽样点数计算得出的出苗率;间苗定苗的日期、遵循的原则(是去弱留壮还是等距留苗)以及最终的留苗密度;还有早期管理的首次中耕除草日期与方式,以及若进行了首次追肥,其日期、种类与用量。

第三阶段生长关键期的记录更为细致。水肥管理需记下每次灌溉或追肥的日期、具体原因(如遇干旱或叶色发黄)、操作方式(沟灌或泼浇)以及用量或浓度;病虫害监测则要求记录发生日期、种类、危害程度描述(轻、中、重)、所采取的防治措施(具体药剂名称或土法)以及防治后的效果评估;植株长势则通过定期(如每半月)抽样测量株高、茎粗,对照比色卡记录叶色,并注明封垄日期等。

最后的第四阶段,收获测产与品质评估,需要记载收获作业的日期、天气、所用方式(纯人工或部分机械)及参与人数;产量测定包括总收获重量、实测面积和折合亩产;品质抽样则要求随机抽取一定数量植株,记录其单株结薯数、单薯平均重量,并描述薯块大小均匀度、表皮光滑度、芽眼情况等。此外,还专门设有“特殊情况备注”栏,以备记录天气突变、意外损伤等非常规事件。

整个表格的设计充分考虑了实际可操作性:大量采用了预设的选项框(供打√选择)、数字填空格、简单的趋势符号(如↑↓→)以及周为民所建议的简易天气图示和数量符号,旨在最大限度降低填写难度,适应不同的文化水平。

苏晚亲自用钢笔蘸着浓黑的墨水,在蜡纸上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刻写下底版,孙小梅则在一旁屏息协助,确保无误。

虽然油印机颇为简陋,但印出的数十份表格却字迹清晰,线条分明,捧在手中,既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粗砺质地,又能闻到油墨微涩的气味,整体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生产通知的、郑重而沉甸甸的分量。

一切文书准备妥当,苏晚才通过马场长,再次正式召集相关人员和感兴趣的职工。

地点特意选在那两块对比田的田头,让所有参与者站在即将展开较量的“擂台”旁,亲身感受这份试图规范过程、定格事实的规则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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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春寒依旧料峭,北风掠过空旷的田野,毫无阻碍地穿梭,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瑟瑟作响,也吹得人们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马场长披着厚重的军大衣,站在人群中央略高的田埂上,几位连长、生产队长簇拥左右。

曹大爷被几个同样满脸风霜的老伙计陪着,蹲在人群稍外围的另一处田埂上,自顾自地吧嗒着旱烟,白色的烟雾刚吐出就被风吹散,他眯着眼望着前方,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无关。

更多的牧工、知青、家属闻讯而来,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大半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与风声混在一起,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怀疑、期待、看热闹、不以为然,在苏晚、那两块被木桩和绳子清晰分割的空地、以及她手中那叠厚厚的纸张之间来回逡巡。

苏晚走到人群前面,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开场白。

她先是将印制好的记录表,郑重地分发给前排的马场长和几位主要干部,然后示意孙小梅和石头,将另外一部分表格递给围观的人群传阅。

纸张在人们手中传递,发出“沙沙”的轻响,许多人接过,费力地辨认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脸上露出茫然、惊奇或觉得好笑的神情。

“马场长,曹大爷,各位领导,同志们,”苏晚的声音在风中扬起,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静与不容置疑的认真,

“咱们这两块对比田,很快就要开始播种了。怎么种,各凭本事,各按各法,之前都说清楚了。但今天,在动第一锹土之前,我想请大家再看看这个——”

她举起手中一份同样内容的表格,让它在风中微微展动。

“种下去之后,从出第一棵苗,到收最后一颗薯,这中间小半年里,两块地每一天是怎么变的,我们每一次是怎么管的,我希望,能借由这份表格,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她展开表格,用手指沿着上面那些分门别类的项目缓缓移动,同时向众人解释,声音平稳而清晰:“大家可能觉得麻烦,觉得种地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我理解。

但这套东西,不是为了绑住谁的手脚,也不是信不过谁几十年攒下的经验或拍胸脯的保证。恰恰相反,它是为了给咱们这场实实在在的、摆在太阳底下的较量,请来一位最公正、最沉默、但也最较真的‘裁判’。”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曹大爷那边,又看向更远处众多普通职工的面孔:

“这个裁判,不是我苏晚,不是场长,也不是任何一位领导。

它就是这些一点一滴、白纸黑字、谁也涂改不了的时间、数字和事实。

今天施了多少肥,记下来;哪天浇的水,记下来;什么时候发现的虫子,怎么治的,记下来;苗子哪天长了多高,叶子啥颜色,记下来……

等到秋天,秤杆子一抬,产量数字出来的同时,我们回头翻看这些记录,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为什么这边产量高?

是因为基肥施得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