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曹大爷的质疑(1 / 2)

新方法田里那整齐得如同用墨线弹过、又似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般的碧绿幼苗,成了北大荒五月末、六月初最引人瞩目的风景,也成了牧场食堂、井台、马厩边连日来最热门的话题。

先前一面倒的嘲讽与尖锐的质疑,如同春日午后最后一点残冰,在事实温暖的照耀下,悄然消融、蒸腾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惊奇眼神、私下里略带不好意思的请教声,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等待后续剧情发展的浓厚观望。风向,在细微处悄然偏转。

然而,在这股逐渐转变的舆论气流中,曹大爷却如同河床深处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任凭水面如何波动,他自岿然不动,甚至散发出更为冷峻的气息。

他依旧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作息,每天清晨天光未亮透时,傍晚日头西沉、霞光染红天际时,总要背着手,迈着那种不快不慢、仿佛每一步都丈量过土地的步子,踱到那两块对比田边。

他停留的时间甚至比许多纯粹看热闹的年轻人更长,目光也更深沉,更持久,仿佛要将那土地和幼苗看穿。但他眼中所见的,与旁人截然不同。

旁人大多只惊羡于那横平竖直、充满几何美感的绿色线条,惊叹于出苗速度的迅捷与覆盖的整齐。

曹大爷那双浑浊却像被岁月磨砺得异常锐利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也最挑剔的探测器,掠过每一片舒展的嫩叶时,审视的是其色泽的浓度与质感;扫过每一株幼苗的茎秆时,衡量的是其粗壮程度与内在的“劲道”;

他甚至会时不时俯下身,用那粗糙如老树皮、指纹几乎被磨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苗根,从新方法田的垄间捏起一小撮土壤,放在指尖细细捻磨,感受着那被精心维护过的土壤与旁边传统田里略带板结的土块在墒情、疏松度乃至“气息”上的微妙差异。

他的眉头自打新苗出土后,就未曾真正舒展过,始终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沉默的凝视中仿佛又被无形的手凿深了几分,每一道褶皱里都写满了无法释然的凝重、不解,以及一种基于深厚经验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天晌午过后,阳光明亮却不甚灼人,正是田间管理间隙的悠闲时刻。

几个被整齐苗情吸引的年轻牧工,兴致勃勃地围着正在田边检查的苏晚,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那套“见干见湿、小水勤浇”的浇水法子到底妙在何处。苏晚脸上带着一贯的平和,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解着水分调控与根系发育、养分吸收的关系,声音清晰而耐心。

就在这气氛略显轻松融洽的时刻,曹大爷踱着步子过来了。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道。他没看被围在中间的苏晚,甚至没看那些提问的年轻人,径直走到田埂最前沿,目光像沉重的铅块,落在新方法田里那些在阳光下绿得几乎有些晃眼的幼苗上。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半支烟的工夫,四周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终于,他喉咙里滚动了一下,从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间,挤出一句话。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坚硬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表面平静的讨论水面:

“苗旺,不代表果硕。”

热闹的声浪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诧、好奇、或早有预料的神情,“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这位牧场农业领域最具威信、也最为固执的老把式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远处隐隐传来的牛哞和风吹过草尖的细微声响。

苏晚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讶异,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她平静地看向曹大爷,目光清澈,没有立刻反驳,像是在等待对方将话说完。

曹大爷终于抬起厚重的眼皮,那双看透了数十年风雨晴晦、旱涝丰歉的眼睛,此刻没有愤怒,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个生长轮回的、近乎固执的清醒与沉重。他的目光扫过苏晚年轻的脸庞,最终又落回那片“过于完美”的绿色上。

“这苗,是齐整,是好看,挑不出毛病。”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土地深处刨出来的,带着土腥气和沉甸甸的分量,

“可你,还有你们,都仔细瞅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精准地点向新方法田里几株代表性的幼苗,“这叶子,绿是绿,可这绿,是不是太水灵、太嫩生点了?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崽绒毛,看着鲜亮,不经掐。这秆子,”

他的手指虚划了一下,“是不是细发了点?直溜倒是直溜,可总让人觉得,缺了股子庄稼该有的‘憨’劲儿。”

说着,他的手臂有力地指向旁边自家那块传统田。

那边的景象确实相形见绌:苗高矮不一,疏密不匀,但若定睛细看,那些先出土、长得稍快些的健壮苗子,叶片颜色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墨绿色,仿佛将阳光都吸纳进去,沉淀成了力量;茎秆也明显更粗壮些,表皮似乎更“糙”一点,带着一种风雨历练过的皮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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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曹大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宣示真理般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心头,

“它不是暖房里摆弄的盆景,也不是画片上印的花草,讲个俊俏模样就成。它生在这野地里,头顶天,脚踩泥,得实实在在地经得起毒日头暴晒,扛得住野地里的贼风猛抽,熬得过地底下钻心虫、蝼蛄、地老虎的明咬暗啃,还得防着叶子上的腻虫、霉病!”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晚,又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新方法田,

“你这苗,现在看着是喜兴,水水灵灵,齐齐整整,像……像富人家精细喂养在玻璃暖房里的娃娃,皮儿薄,肉儿嫩,模样是周正。可往后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让众人想象那幅画面:“眼瞅着天就热了,北大荒的夏日头,毒辣起来能晒裂地皮!一场说来就来的急雨、冷子(冰雹)拍下来,再来几场干热风……它们这小身板,这嫩叶子,能扛得住?能禁得起折腾?”

他摇了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基于无数教训的忧虑,“别现在看着热闹,大伙儿都叫好。等到了块茎坐果、鼓肚子攒分量的时候,它后劲不足,光顾着窜秧子、长叶子,把劲儿都使在面儿上了,根底下不结蛋,或者结几个小瘪壳子……那才是,”

他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带着浓烈旱烟味的气息,吐出那句古老的农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白忙活,瞎欢喜!”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深入肌理,完全基于他几十年与这片黑土地生死相依、用无数次成功与失败、汗水与泪水换来的、刻骨铭心的经验。

他见过太多“前期长得像葱,后期收成是松”的例子,见过春雨充足时苗情过旺,导致夏季徒长倒伏,秋后穗子空瘪的麦田;也见过精心伺候、氮肥过量,秧子油绿喜人,结果土豆却结得又少又小的菜地。

在他根深蒂固、几乎成为本能的认知里,庄稼就得像他田里那些苗一样,带着点天然的“野性”,经历过适当的“挣扎”和“竞争”,才能真正把那份生命的韧劲和积累的养分,憋足了劲儿,用到最关键的果实生长上去。

“稀稀拉拉,籽粒饱饱;密密麻麻,一把干草”,类似的谚语他能说上一箩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