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马场长的仲裁(1 / 2)

田埂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紧绷得能听见远处牛群反刍的细微声响。

曹大爷怒目圆睁,古铜色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胸膛微微起伏,如同守护领地的老狼,扞卫着他信奉了一辈子、浸透着汗水与教训的耕作铁律。

苏晚则紧抿着唇线,下颌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见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她身后,那辆独轮车和木桶,在暮色中静默伫立,却仿佛散发着“计划”、“数据”与“挑战”的无形气息。

围观的牧工和家属们屏息静气,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感到了气氛的凝重,目光在两位代表着截然不同农耕哲学与时代印记的人之间紧张地来回移动,等待着这场远超技术范畴的争执,最终会迎来怎样的裁定。

这已远远超越了何时追肥的具体农艺问题。

它是深植于泥土的传统经验与破土而出的崭新理念,在这片黑土地上的一次公开的、充满张力的正面碰撞。

其结果,将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重石,其涟漪会直接波及牧场未来生产技术推广的信任基础与方向选择。

就在这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寂静时刻,一个沉稳、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钝刀划开麻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都围在这儿,吵吵什么呢?”

众人闻声,几乎是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马场长披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军大衣,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外围。

他脸色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目光却锐利如电,先是扫过对峙的双方,接着落在那辆显眼的粪水车和周围散放的工具上,心里电光石火间,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显然,有人在他到来之前,已经将田边的争执飞快地传递了过去。

“场长!您来得正好!”

曹大爷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又像是蒙冤者见到了青天,立刻上前一大步,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腰背此刻挺得笔直,语气激动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您给评评这个理!

这地,前几场雨下得透透的,到现在脚踩上去还软乎带水汽!

她,苏晚,非要这个时候追肥!

还是粪水!

您说,这不是胡闹是啥?

这是种地的规矩吗?

这是要生生把这一片眼见着长起来的好苗子,都给‘烧’坏了根啊!

我老曹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么干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经验权威感,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苏晚没有急着抢话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委屈或急于自证的神色。她只是将目光转向马场长,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等待风雨检验的幼苗。

她知道,在经验与直觉占据绝对道德高地的时刻,任何急于求成的解释,都可能被误解为顶撞权威或推诿责任,反而落了下乘。她选择让事实和决策者自己的眼睛来判断。

马场长耐心听完曹大爷情绪饱满的陈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两块对比田的边界线上。

他先是弯下腰,几乎趴到了地上,仔细地看了看两边苗情的细节差异。

接着,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在新方法田的垄沟间,避开苗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深层土壤,放在指尖反复捻磨,眯着眼感受其湿度、温度和团粒结构;然后又拨开几片油亮的马铃薯叶片,凑近了观察叶色、叶背脉络,甚至轻轻捏了捏中部的茎秆,测试其硬度与韧性。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走到曹大爷的传统田边,以完全相同的步骤和专注度,重复了上述观察。

整个过程,他沉默得如同一座山。

只有手指捻动泥土的细微沙沙声,和晚风吹过田野的呜咽。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洞悉世事的沉稳气场,以及此刻表现出来的、对土地与庄稼异乎寻常的细致审视,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施加了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没有人敢出声打扰,连曹大爷都暂时收起了激动的情绪,只是紧紧盯着马场长的每一个动作。

吴建国在人群边缘,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直,目光却如同雷达般扫视全场。

他注意到,在马场长沉默勘察的过程中,几个原本明显倾向于曹大爷的老牧工,眼神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而一些年轻的知青,则露出了更为专注和期待的神情。

他心下稍定,知道最高领导的亲自介入和这种客观审视的姿态本身,已经悄然改变了场内的力量对比。

周为民几乎屏住了呼吸,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从马场长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揣摩出最终的倾向。

赵抗美则早已打开了新的记录页,笔尖悬停,准备记录下这关键仲裁时刻的每一句发言和每一个细节。

半晌,马场长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黑土,又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喜欢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请大家收藏: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满脸写着“您看我说得没错吧”的曹大爷,语气缓和,甚至带着一丝对老同志的尊重与安抚:

“曹老哥,”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的担心,有道理。而且是大大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雨水过后,地气未散就急着下肥,尤其是浓度没把握好的粪肥,弄不好确实伤根坏苗,轻则滞长,重则死棵。这是咱们老辈人用不知多少季的收成换来的教训,是铁打的规矩,错不了。你这份为庄稼揪心的劲儿,我明白。”

曹大爷听到这里,脸上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紧抿的嘴角也松动了一丝,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那是一种被理解和认可的释然。他瞥了苏晚一眼,眼神里依然充满了不赞同,但多了几分“场长都认同我”的底气。

然而,马场长的话锋,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一锤定音支持曹大爷时,却平稳而坚定地一转。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转向了始终沉默伫立的苏晚,以及她身后那片在暮色中依然显得生机勃勃、整齐得有些“刺眼”的新方法田。

“不过,”他这一个词,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苏晚同志这块田,从开春定下对比的章程,到她自己划格子、量尺寸、定深浅下种,再到如今苗子出成这样——”

他伸出手,用力指了指那片明显更高、更绿、更整齐的绿色,“咱们这么多人,可是从头到尾,眼睛睁得大大的,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像是在寻求某种无声的确认,“结果是,她的苗,出得比咱们预料得快,长得比咱们常见的齐,眼下这势头,也比旁边的旺。这,同样是摆在眼前、谁也抹不掉的事实。”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浑厚而清晰,既像是继续对曹大爷解释,又像是在对全场所有人陈述他的裁判逻辑:

“咱们当初,为啥要费这个劲,搞这两块‘对比田’?

不就是为了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

看看是老法子稳当管用,还是新法子更有潜力?

要是一遇到点不一样的做法,因为心里没底、因为怕这怕那,就这也不敢动,那也不敢试,老想着‘万一错了咋办’,那咱们还对比个啥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