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软性抵制(1 / 2)

李副场长那句“再研究研究”的话语,如同在无形的权力走廊里落下了一道沉重而光滑的闸门。

没有刺耳的撞击声,没有公开的否决文书,一切看似照旧,风平浪静。

然而,苏晚和她的核心团队,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在马场长旗帜鲜明的支持与“特事特办”的授权下,尚算顺畅的物资申请与调配流程,正在悄然发生着一种滞涩的、难以言明却无处不在的质变。

仿佛空气的密度增加了,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开始需要耗费比以往更多的气力。

第一次清晰的、带着针刺感的信号,发生在谷雨过后那场酣畅淋漓的春雨结束的第二天。

雨水充沛本是好事,却也导致紧邻苏晚新方法试验田东侧的那条原本就有些淤塞的排水沟渠水位暴涨,局部出现了漫溢的迹象,若不及时清淤加固,随时可能发生倒灌,浸泡试验田那精心维护的垄沟。

情况紧急,石头拿着苏晚签字、马场长也曾口头明确同意的紧急物资申领条,匆匆赶往位于牧场边缘、由红砖砌成的后勤仓库。

仓库保管员姓王,是个身材精瘦、眼珠灵活的中年人,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未语先笑的模样,在牧场人缘似乎不错。

此刻,他正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木桌后,就着窗外的光线,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物资台账。

见到石头急匆匆赶来,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了那惯常的、仿佛用模子刻出来的笑容。

“哟,石头啊,啥事这么急?”王保管笑眯眯地问。

石头将申领条递过去,语速很快:“王叔,试验田边上的排水沟要垮,得赶紧清淤!急需几把新点的铁锹和一两把镐头!这是条子,马场长也知道的急事!”

王保管接过条子,目光在上面那几行字和两个签名上逡巡了片刻,脸上那原本就有些虚浮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形成几道深刻的竖纹。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像弹灰尘一样,轻轻弹了弹,发出细微的“噗噗”声,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为难神色。

“石头啊,你看这个事……”他拖长了腔调,声音里透着一种爱莫能助的无奈,

“不是王叔不帮你,不给你批。实在是……有难处啊。”

他站起身,引着石头走到仓库里面,指着墙角一堆码放整齐、锹头闪着新铁冷光的新工具,

“你看,这批新到的铁锹、镐头,各生产连队早就在会上登记过了,名字、数量都白纸黑字写在这台账上,等着统一计划分配呢。你们这……属于临时、计划外的紧急申请,我这仓库就是个中转站,东西都是有主的,哪能说挪就挪?我这账对不上,责任可担不起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领着石头走到仓库另一个更阴暗的角落,那里杂乱地堆着一些显然是被替换下来、等待维修或报废的旧农具。

“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

王保管用脚尖踢了踢几把横躺在地上的旧铁锹,木柄上布满裂纹,被脏污的麻绳和锈蚀的铁丝勉强捆绑固定着,锹头不仅锈迹斑斑,刃口处还有明显的豁口和卷边,

“你们先拿这几把去应应急?虽然旧了点,使起来费劲些,但拿回去找块磨刀石好好蹭蹭,将就着也能用。先把眼前的急活对付过去,等下次物资计划下来,新家伙到了,王叔我第一个想着你们试验田,保证给你们留好的!”

那几把铁锹的状态,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是废铁。

用它们去清理湿滑粘重的沟渠淤泥,不仅效率会低到令人绝望,那朽坏的木柄和布满缺口的锹头,更可能在用力时崩断或滑脱,造成工伤。

这哪里是“应应急”,分明是敷衍和刁难。

石头急了,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声音也提高了:“王叔!这怎么能将就?那是试验田!马场长亲自盯着的地方!万一水真灌进去,把苗泡坏了,那损失谁来担?这真是急事,耽误不得!”

王保管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混合着同情与固执的神情。他摊开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石头,你的心情我理解。试验田重要,场长重视,我都知道。可规矩就是规矩,计划就是计划啊。咱们这么大的牧场,这么多张嘴、这么多地要管,要是谁都来个‘紧急’,都来‘特事特办’,那这计划不就乱套了?我这个保管员还咋干?”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安抚,

“克服克服,年轻人嘛,多出点力气。等,等等,下次一定优先!”

“克服克服”、“等等”、“下次一定”,这些轻飘飘的、如同万能膏药般的词语,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石头满腔的急切与怒火浇得只剩下一缕憋屈的青烟。

他攥紧了拳头,看了看那堆废铁般的旧工具,又看了看王保管那张写满“按章办事”却毫无通融余地的脸,最终只能咬着牙,空着手,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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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类似的、令人憋闷却又难以发作的场景,如同盛夏雨后草丛里冒出的蘑菇,接二连三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晚团队工作流程的各个环节。

孙小梅去场部后勤科领取记录用的笔记本和蓝黑墨水。负责发放文具的是一位戴着套袖、神情严肃的会计大姐。

听完孙小梅的申请,她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指沿着条目往下滑,最后在某处停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孙小梅同志,你们技术推广小组本季度的文具消耗额度已经超标了。根据规定,超额部分需经李副场长特批。

你看,这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墨水也是,这个月的配额已经领完了。要不,你们先用铅笔?或者等下个月额度刷新?”

记录是苏晚体系的眼睛,数据的连贯与准确至关重要。

铅笔容易模糊,废纸背面难以归档,这看似微小的掣肘,实则可能影响整个数据链条的完整性与可信度。

苏晚需要一些质地较好的细铁丝,用于试验田里新引进的几种如豇豆、扁豆等爬藤作物的搭架和固定。

她按照流程写了一份简单的申请,说明用途和大致数量,由石头交到了后勤调度室。

申请递进去,就像一粒小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的回响都没有。

几天过去了,杳无音讯。

石头去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已经报上去了,在走流程,等领导批”,或者“最近金属物资紧张,要统筹考虑”。

那“流程”仿佛一个无底洞,吞噬着一切非常规的需求。

甚至连草木灰,这种在牧场原本几乎不受管控、各家各户灶膛里都能扒拉出一些的东西,当他们以试验田需要大量、稳定、质量相对统一的草木灰为由,申请从牧场集体食堂和大灶定期收集一部分时,也遭到了软性的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