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再次冲出去。
金色忆质在他周围疯狂涌动,试图侵蚀他的身体。但那些水雾把它们挡在外面,每一次接触都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落入冷水。
荒笛看着他冲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没有退,他也不会退。
他举起双手,整片大地在他身后隆起,形成一堵无边无际的岩墙。
丹恒握紧长枪,将体内所有的不朽之力凝于枪尖。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持明的龙裔,而是真正的龙——远古的、曾经统治这片天地的龙。
枪尖刺入岩墙,岩墙碎裂。
枪尖如同穿破纸张般轻松刺入荒笛的护盾,护盾崩散。
枪尖直直贯入荒笛的胸口,金血喷涌而出。
荒笛的身体僵住。他低头,看着那把贯穿自己胸口的长枪,看着那些正在流失的金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丹恒没有给他机会。他抽出长枪,一脚踹在荒笛胸口,借着反作用力后跃,稳稳落在地上。
荒笛踉跄后退,单膝跪地。那些金色的纹路在他身上疯狂闪烁,像是快要失控的机器。他的呼吸粗重,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不朽……”它捂住伤口:“……果然……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丹恒。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只有疯狂,只有对不朽的渴望。
但那种渴望没有持续太久。
他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那些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剧烈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不……不要……我还……我还不能……”
荒笛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抗争。
丹恒站在原地,看着那巨人。那疯狂的气息,简直与魔阴身无异。
他想起仙舟上的那些云骑,想起他们堕入魔阴身时的样子——同样的疯狂,同样的失控,同样在失去自我的边缘挣扎。
荒笛终于站起来。它踉跄着后退几步,深深看了丹恒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翻涌的忆潮中。
丹恒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逐渐消散的金色光芒,看着荒笛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像是军队在行进。
他转头。
远处,无数身影从忆潮中浮现。那些身影穿着他熟悉的制服——仙舟云骑的制服。
丹恒愣住了:“云骑?怎么可能……”
那些云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的眼睛空洞,动作僵硬,但每一个都带着武器,每一个都朝他走来。
无穷无尽……忆潮卷土重来了么?
丹恒握紧长枪,准备迎战。但就在那一刻,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孽火既生……何不伴那水中月,一饮而尽?”
丹恒的身体僵住。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丹枫的声音,或者说那是他曾经的声音,是他不愿再想起的那段过去的声音。
“……这是……错乱的记忆?”他话音未落,那些云骑的身影忽然扭曲起来,化作无数记忆碎片,朝着他涌来。
——唔!
他捂住头。那些碎片钻进他的脑子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过往云烟,理应飘散。”那个声音感叹一声:“散去,消逝,化作浮沫。”
环绕丹恒的繁杂记忆如水逝去。“不记得我了么?”一个身影从那些碎片中走出来。
青色的长袍,散落的长发,那双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丹枫站在他面前。
“……丹……枫?又是窃忆者的把戏?”丹恒看着眼前那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有些不敢相信。
丹枫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持明蜕生本该遗忘前尘旧事,但龙师们当年从中作梗,让「我」残留在你心识深处……”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丹恒面前,离得很近:“若不愿提起那染血的旧名,唤我「忘却的记忆」也好。”
丹恒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每一道纹路,看着他眼底每一丝光影。那是他的脸,又不是他的脸。那是他的过去,是他拼命想忘记却永远甩不掉的过去。
“……不必了。”丹恒摇摇头:“纵使早已分道扬镳,我也不会忘记你。”
丹枫挑了挑眉。那个动作和丹恒一模一样。
“所以,那巨人是谁?”
丹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把事情说了一遍。丹枫听完,点了点头。
“龙临大地,万类仰止。”他指向脚下:“寰宇生灵皆贪图「不朽」,你我再清楚不过。”
丹恒看着他:“你想说,我会重蹈你的覆辙?”
丹枫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丹恒,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笃定。
“总有一天,你会的。”他看上去很笃信:“依我见,此行终点离那时分相当近了。”
丹恒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云骑,想起荒笛的疯狂,想起那些被忆潮吞噬的生命。他想起仙舟,想起那些血,那些罪,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他想起丹枫——那个曾经的自己。但他没有让这些思绪停留太久。
他抬起头,看着丹枫。
“结束这个话题吧。”他打断了想要接着叙述的丹枫:“我不打算评判「丹枫」,更无意再与他产生纠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让伙伴们平安归来。”
他看着丹枫:“要么帮我抵御孽物,要么就退回记忆的阴影里去,丹枫。”
丹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
“也罢。”他摇摇头:“忆潮残秽仍在肆虐,有我陪同,你在这废墟中也能多一道助力。”
他转身,看向荒笛逃跑的地方:“那渴求龙之力的巨人,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丹恒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长枪,朝树庭深处走去。
“……随你。”他没有回头:“我要动身了。”
丹枫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说回荒笛。”丹恒开口,一边走一边说:“方才的挑衅,恐怕只是佯攻。”
丹枫点头:“其人疯狂,显而易见。”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翻涌的忆潮。身后是燃烧的树庭,身前是未知的黑暗。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记忆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