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泰坦的大墓比泷白想象的要深。
长夜月走在前头,那些红色的忆灵在她周围游弋,像一群忠实的守卫。
泷白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现在他只是跟着,看着,等着。
大墓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那些壁画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每一幅都在讲述一个故事——黄金裔的诞生,逐火的旅途,泰坦的陨落。
泷白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画面从他视野里掠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长夜月忽然停下。
她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前,那壁画占据了整面墙,画的是一个少女倒在祭坛上,胸口插着一把剑。
“认识她吗?”长夜月问。
泷白走近几步,看着那幅画。少女的脸很模糊,但那种姿态他见过——在丹恒的诉说里,在某些被遗忘的角落。
“这是……昔涟?”
“没错。”长夜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她被浮黎瞥视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承担传递永劫轮回记忆的使命。”
她的指尖轻触壁画上那把剑。
“每一次轮回,她都会被这把仪式剑杀死。灵魂藏于剑中,为无形存在讲述黄金裔的故事。格式化,消亡,然后下一次轮回重新开始。”
泷白的眉头动了动:“……多少次?”
“三千多万次。”长夜月转头看他,殷红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从未停歇。”
泷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倒在祭坛上的少女。三千多万次。每一次都被杀死。每一次都重新开始。只为了给那些无形存在讲述故事。
长夜月继续往前走。
“你看到的那座所谓第十三泰坦居所,最初智种德缪歌之地——”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空无一物。”
泷白跟上去。
“来古士早已驱逐德缪歌。浮黎不会拯救翁法罗斯,从来都不会。”
她走到另一幅壁画前,那上面画着一片燃烧的星海。
“祂只是让昔涟埋下记忆种子。等到铁墓引爆智识的那一刻——”她转过身,看着泷白:“侵吞智识命途。”
泷白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接。昔涟的三千多万次死亡,浮黎的瞥视,忆庭的阴谋,铁墓的计划。
还有那些窃忆者,那些涌入翁法罗斯的疯子,那些被长夜月杀死的尸体。
“你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昔涟受到了欺骗。”
长夜月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没错。”她点点头:“浮黎在她心中种下虚假的希望,让她相信自己是特别的,而翁法罗斯仍有一线生机。”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墓道往前走:“于是,那可怜的女孩心甘情愿,一次又一次走进大墓,将自己奉献给「记忆」。”
泷白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祂何必这么做?”
长夜月停下,回头看他:“你以为祂会像昔涟祈祷的那样,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别天真了,傻鸟。在这场神明对弈的游戏中——”
她的声音沉下去:“「记忆」选择了「毁灭」。”
泷白看着她。
他想起黑天鹅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忆庭内部渗透的情报,想起那些拼了命也要涌入翁法罗斯的窃忆者。那些人在怕什么?在等什么?
“以你对忆庭的敌意,”泷白耸耸肩:“我很难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长夜月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殷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无奈。
“难道窃忆者的行动还不够证明吗?”她问:“他们竭力促成「铁墓」完成,绝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记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泷白很近,几乎贴到泷白耳边:“让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吧。”
“铁墓是一艘完美的航船。若能暗中埋下种子,在「智识」被它引爆的瞬间——”她的声音轻下去,每一个字却都像石头一样沉。“「记忆」也将遍布寰宇的每个角落。”
“一条无主的命途,被两位星神平分。浮黎——将以此吞并「智识」。”
泷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种燃烧的、冰冷的、决绝的光。
长夜月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她继续说:“明白了么?列神之战早就开启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泷白跟在后面。
“浮黎投来瞥视,不是要救翁法罗斯。”长夜月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而是要一丝不剩地榨干它,将它变作一页最凄美的悲剧诗。”
她停下来,站在墓道尽头的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所幸,那女孩的牺牲不会白费。”长夜月转过身,看着泷白:“因为我会给她另一种可能。”
泷白站在她面前等着接下来的话语。
“我对星承诺过,要重新编纂世界的因果,创造出一个无瑕的翁法罗斯。”长夜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而对于这样一个无法回头的世界,「无瑕」唯一的定义——”
“就是被烈火烧尽后的空无。”
泷白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打算……”他的声音有点涩:“牺牲昔涟保存至今的「记忆」?”
长夜月点头:“没错。烧尽所有的故事、悲欢、徒劳——让忆庭的阴谋化作泡影。”
她抬起手,那些红色的忆灵在她周围盘旋。
“以如此巨量的质料为柴薪,足以彻底摧毁权杖的运行逻辑。铁墓将失去孵化的土壤,而翁法罗斯……”她轻笑了一下:“也能真正迎来解脱。”
泷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占据着三月七身体的存在,这个比任何人都更在乎三月七、却选择了最极端方式的人。
“你口中的「解脱」。”泷白摇摇头:“和那家伙又有什么区别?”
长夜月笑了,她知道泷白指得是谁。
“这个世界的一切将彻底从演算中消失,再也无处寻得。”泷白看着她,眼神有些失望:“而你自身的「记忆」,也一定无法幸免。”
长夜月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殷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终于等到有人理解自己。
“没错,蠢鸟儿。”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像在哄一个孩子:“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协助。”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路同行,让我更加确信……”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泷白胸口:“你拥有一具美丽的身体。它与我十分相称。”
泷白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盯了两秒。
然后他明白了。
“……可笑。”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你也想夺舍我?”
长夜月的眼睛弯起来:“真聪明。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在石门前的台阶上坐下。那些红色的忆灵围着她,像一群听话的孩子。
“这具化身不过是被烛火映出的倒影,舍弃也不足为惜。”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必须被留下来的,惟有「愿望」——”
她抬头,看着泷白:“杀死「记忆」命途的愿望。”
“如果不能将祂和祂狂热的党羽铲除,「三月七」将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她站起来,走到泷白面前,离他很近。
“前路漫漫,必须有一位守护者陪伴在她身旁。而你……”她看着他,眼底有光。“无疑是最佳人选。”
泷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种笃定,那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说得对,他确实想守护她。
从很久以前开始,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那一刻开始,从她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而他回答“会”的那一刻开始。
但——
“这不正如你所愿?”长夜月轻声说,指尖划过泷白的脸庞:“反抗也是徒劳,我的小鸟。我会亲手把守护的执念植入你的心底。等到安抚好星和丹恒她们……”
泷白此时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在凝结,所有反抗的念头在刚刚生出时就被「忘却」了,只能看着长夜月忽然倾身靠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戏谑的调笑:“银色的小鸟儿? 这么慌张……可不像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