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明镜高悬匾额下,空气灼烫如即将炸膛的高压锅。
刺眼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得浮尘纤毫毕现。慕晚晴眯眼适应久违的光亮,没有想象中三堂会审的阴森,倒拥挤如西市打折的菜市场。
主审席三位紫袍大佬,两旁挤满拿笔杆子的起居郎,甚至混进几个民间小报画师,屏息记录。
李修玄坐正中,蟒袍熨帖一丝不苟,脸色却苍白如大病初愈。他手中惊堂木被摩挲得包浆发亮。
“带人犯苏离。”
唱喏声有气无力,差役也被这诡异气氛搞得心慌。
慕晚晴没让人押,自己掸了掸袖口稻草屑,昂首步入大堂中央没跪。
在大唐士大夫有骨气不跪权贵。只要还没画押,她就还是名满京城的苏先生。
“堂下可是苏离?”刑部尚书急性子,拍桌走流程,“你可知罪?”
“慢着!”
清喝打断开场。
大理寺少卿崔琰从侧门疾步走入,官帽歪斜,怀里抱着一卷粗布包裹的重物,踉跄几步,眼眶通红如刚哭过。
“殿下!尚书大人!”崔琰忘了行礼,将包裹“咚”地砸上公案,“这案子……审不得!”
刑部尚书脸绿了:“崔少卿,咆哮公堂?”
“这不是咆哮,是民怨!”崔琰颤抖着手解开包裹,一卷长长的白布展开,密密麻麻全是鲜红手印与名字。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扭如爬虫,甚至有用炭灰涂抹的。
“今早寅时,百名寒门举子,连同西市三百商户工匠,朱雀门外跪了两个时辰递上的万民保书!”崔琰举起白布,声音哽咽,“他们说,苏先生之言,即他们之心。若苏先生是妖言惑众,那长安几十万百姓,是不是都该抓进大牢?”
全场哗然起居郎笔杆子抡得飞快。
李修玄目光终于动了,他看着那卷白布,眼神复杂如看无解难题。
“苏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按律,你可请讼师。”
“不必。”
慕晚晴轻笑上前,站到白布旁。
“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讼师。”抬头视线越过崔琰,直撞进李修玄深不见底的眸子,“七殿下,别演了。今日三司会审,您审的究竟是我的罪,还是你们心里的怕?”
“放肆!”刑部尚书又要拍桌。
“让他说!”李修玄低喝,威压如山,吓得尚书手中惊堂木险些砸脚。
慕晚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怕的,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而是怕天下人突然发现,那所谓的天命,君权神授,不过是一群聪明人替糊涂人写好的剧本。”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差役:“把我带来的东西抬上来。”
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贴着策匦封条,被抬上公堂。
箱子打开没有金银财宝,没有通敌密信。
差役掀翻箱底,无数张发黄的皱巴的,沾着泥点油渍的纸片,如雪花般洒满公堂。
“策匦设立三年,所有投书在此。”
慕晚晴随手捡起一张,字迹潦草,似用烧焦木棍所写。
“这张,城南赵家村里正所书。村里灌溉渠年久失修,每逢大旱械斗死人,求朝廷拨三十贯修渠。为省盘缠,他没吃饭走到长安,鞋底磨穿。”
又捡起一张带暗红血迹的布条。
“这张是戍边老卒绝笔,军饷被扣半年,冬衣棉花黑霉,他求的不是加官进爵,是想问能否让家中独子免明年徭役,给家里留个后。”
她拿着两张纸,一步步逼近公案。
“九成!整整九成都是这般内容!农夫问耕,匠人问工,戍卒问衣!”
她将纸片拍在崔琰面前,这位感性少卿终于忍不住,捂脸痛哭失声。
“崔大人,您告诉我,这也是妖言吗?这也是谋逆吗?”声音在大堂回荡,“如果聆听百姓想活下去的声音也是死罪,那大唐律法,究竟是护谁的盾,还是屠谁的刀?!”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策啊……”崔琰哭得像个孩子,“比起庙堂高谈阔论,这些带血带泥的字,才是大唐的血肉!这就是我们要查的私通外藩?荒唐!荒唐!”
刑部尚书瘫坐椅上,脸色煞白。
他知道完了,这案子怎么判,朝廷脸面今天都被撕得粉碎。
李修玄手紧握惊堂木,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慕晚晴,眼中紫黑风暴疯狂撕扯。
她看着他,心里没有畏惧,只有近乎残忍的快意。
“殿下,我知道您想保我,用您的方式把我关起来,当金丝雀。”嘴角勾起讽刺弧度,“但您看清楚了,今日您若判我有罪,明日就会有一千个、一万个苏离从市井站起。您可以关住我的人,但关不住他们想活明白的心!”
“拍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