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六年夏(公元前317年),会稽城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连王宫四海殿内那座从北地快马运来、镌刻着蟠螭纹的青铜冰鉴,源源不断散发的寒气都难以驱散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然而,比天气更让欧阳蹄感到心头阴郁的,是猗顿悄然呈上御案的那枚薄如蝉翼的绢帛。
帛上的字迹,是以一种特制药水书写,遇热方显,此刻在殿内烛火下,清晰得刺眼。上面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幅足以颠覆欧越海洋宏图的险恶图景——齐王田因齐与燕国那位以隐忍和野心着称的公子姬职,已于半月前,在齐国边境一处别苑秘密会盟。
“好一个‘共享海利,共遏欧越’!”欧阳蹄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指节在紫檀木御案上无意识敲击的沉闷声响,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齐人贪婪,燕人狡悍,如今倒是臭味相投,把主意打到朕的碗里来了。”
猗顿垂手侍立,语气凝重如铁:“陛下,密信来自‘玄字号’暗桩,他用性命担保消息确凿。盟约虽为口头,但细节已定。他们约定,待我‘破浪’级主力舰队再次远航探索,或我陆上边境与秦国再生龃龉之际,便由齐国水师主力正面牵制,燕国则出动其新练的辽东水卒,利用其船小吃水浅之利,袭扰我通往流云岛的黄金商路,专事劫掠运输硫磺、香料与稻米的重载海船。事成之后,流云岛及以东已探明航路归属齐国,而更北面,那片据玛卡所言可能蕴藏珍稀兽皮与矿脉的冰封海域,则划归燕国探索。”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仪,轻轻摇动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羽扇,嘴角噙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冷笑:“陛下,此乃‘驱狼斗虎,坐收渔利’之策。燕国地处北陲,苦寒贫瘠,姬职此人野心勃勃,不甘蛰伏,他此举一石二鸟,既想借我欧越之手消耗齐国水师力量,更想逼使齐国在北海(渤海)航线上做出让步,为他燕国那可怜的水师撕开一道出海口。至于齐国,田因齐不过是见我海贸日进斗金,海外硫磺更是让我军火药源源不绝,心生恐惧,想趁我根基未稳,断我臂膀,夺我基业罢了。”
欧阳蹄霍然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微风,烛火为之摇曳。他几步走到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欧越海疆堪舆图》前,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最终死死钉在东海外那片象征着无限可能与财富,也潜藏着无尽危机的蔚蓝之上。齐国的即墨、琅琊水寨,燕国那寥寥几个简陋的辽东港口,此刻在地图上,仿佛化作了数根淬毒的细刺,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他如鲠在喉。
“舟侨,”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欧越水师,如今战力如何?可能同时应对齐燕联手?”
水师统领舟侨立刻迈步出列,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根细长的指挥杆,精准地点在地图几个关键位置上,声音沉稳,带着常年与风浪搏击的铿锵:“回陛下,破浪号已完成补给休整,携新下水的十艘‘海鹘’级快船返回流云岛驻防,确保硫磺命脉不失。东海日常巡防重任,由末将副手统领,计有欧钢战舰三十艘,各式蒙冲、斗舰四十余,分为三支分舰队,轮替巡弋于会稽至流云岛的主航路。若论舰船坚利、士卒训练、火器配备,我水师远胜齐燕。然……”
他话锋一转,指挥杆在齐国沿海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与复杂水道间划过,“齐人水师久居东海,熟悉本地水文,其船虽不及我,却胜在灵活。燕国水卒出自辽东,性悍耐寒,善于接舷跳帮苦战。彼等若避我锋芒,不与我正面决战,专以骚扰偷袭为主,利用暗礁、夜雾掩护,攻击我落单商船或小型船队,则我军纵有雷霆之威,亦难免陷入疲于奔命之局,海疆万里,恐防不胜防。”
舟侨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让殿内原本有些激愤的气氛瞬间冷却。老将苍泓眉头紧锁,灵姑浮则握紧了拳,显然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
“也就是说,朕的这片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并非铁板一块。”欧阳蹄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首先落在猗顿身上,“猗顿,此事你居功至伟。这条线,给朕死死盯住!不仅要确认他们是否动手,朕更要精确知道,他们会在哪一天,从哪一个港口,出动多少船只,主将是谁!”
“臣遵旨!已启动在临淄、蓟城所有‘暗桩’,水师码头、工部匠作,皆有眼线。一有异动,八百里加急,必不延误!”猗顿躬身领命,语气斩钉截铁。
次日,朝阳殿大朝会。
当欧阳蹄将齐燕密谋之事公之于众时,偌大的殿堂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瞬间波澜骤起。
“陛下!齐燕鼠辈,安敢如此欺我欧越!”老将苍泓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嗡鸣,“臣请陛下拨付精兵两万,战船百艘!臣愿亲提一师,北上直捣燕国蓟城!叫那姬职小儿知道,陆地上的仗还没打明白,就敢把爪子伸到海里,老夫给他剁了喂鱼!”
“苍泓将军勇武可嘉,忠忱可勉。”张仪手持玉笏,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然则,此刻大动干戈,岂非正堕其彀中?齐燕所求,无非是搅乱我发展节奏,拖延我直道贯通,阻碍我海外拓殖。此乃‘疲越’之策的翻版,若我陆海两线同时开战,即便胜了,亦是惨胜,国力大损,西陲虎视之秦,岂会坐失良机?”
文寅也面露忧色,补充道:“丞相所言,老臣深以为然。我国当前要务,在于稳固新附之楚地,全力推进直道网络,加速流云岛硫磺开采与转运。若与齐燕在海上陷入长期纠缠,旷日持久,耗费钱粮无数,必将打乱陛下全盘部署。况且,秦国司马错厉兵秣马,时刻窥伺东方,不可不防啊!”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海上肆意妄为,劫掠我商船,断我命脉?”灵姑浮忍不住出声,脸上满是愤懑。
张仪羽扇轻摇,智珠在握:“非也。齐燕之盟,利合而心离,看似牢固,实则一击可破。我欧越可施三策,破此危局:其一,‘以夷制夷’,可遣能言善辩之士,密会赵侯,透露燕国欲向北海扩张,寻求不冻港之野心。赵燕接壤,素有嫌隙,赵国必不愿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定会从陆上牵制燕国;其二,‘釜底抽薪’,加大对齐国沿海商贾,特别是盐、铁、丝绸大商的贸易份额,许以独家专营之厚利。利益驱使之下,齐国内部自生龃龉,田因齐迫于国内压力,行事必多掣肘;其三,‘雷霆震慑’,命我水师提高战备,择日在东海主航道,当着各国商船之面,举行大规模演武,展示我欧钢战舰、神火飞鸦、猛火油柜之威!让齐燕亲眼看看,挑战欧越海权的下场!”
欧阳蹄高踞龙椅,静听臣工辩论,目光深邃如海。待众人声音稍歇,他缓缓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诸卿所议,皆为国谋,朕心甚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传入每个臣子耳中,“然,海洋之利,关乎国运,乃我欧越千秋基业之所系,寸步不能让!猗顿!”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