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季明叹息:“何苦?”
“道不同。”赵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韩将军,来吧。让我等,像个武士一样战死。”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韩季明抬手:“准备强攻。但记住——若赵葱战死,不可辱其尸。”
“诺!”
进攻开始了。
欧越士兵撞开大门,如潮水般涌入庭院。而庭院中,赵葱的三百死士,已经结成了一个圆阵。盾牌在外,长矛次之,弓弩居中,赵葱站在圆阵中央,手持断旗,如定海神针。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欧越军人数占优,装备精良,但赵军占据祠堂地形,背靠建筑,只需防守正面。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个赵兵被长矛刺穿腹部,却死死抓住矛杆,让同伴一刀砍死敌人;一个老兵身中数箭,依然扑上来抱住一名欧越士兵滚下台阶,用头撞碎了对方的头盔……
韩季明在阵后看着,心中震动。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有贪生怕死的,有溃不成军的,有投降求饶的。但像这样,明知必死却依然死战到底的,他第一次见。
这才是真正的赵人风骨。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三百赵军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庭院里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石缝流淌,汇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到最后,圆阵只剩不足五十人,被压缩到祠堂正殿前的台阶下。
赵葱依然站在中央,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但背脊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祠堂侧门突然被撞开,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赵部。
这位平阳君此刻狼狈不堪,锦衣被撕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几个家兵搀扶着,一路逃到赵葱面前。
“将、将军!救我!”赵部扑通跪倒,“越人要杀我!他们要灭我满门啊!”
赵葱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平阳君,”他缓缓开口,“昨夜西便门的火,是你点的吧?”
赵部浑身一僵。
“那三盏红灯笼,是你挂的吧?”赵葱继续问,声音冷得像冰,“李由的‘急症’,也是你下的药吧?”
“我……我……”赵部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我是被迫的!他们抓了我的家眷,他们……”
“够了。”赵葱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赵国可以亡,但不能亡在你这种小人手里。”
他忽然拔剑。
剑光一闪。
赵部的头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滚落在青石地上。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
赵葱甩了甩剑上的血,看向剩下的家兵:“你们呢?要降,还是要死?”
家兵们面面相觑,忽然齐刷刷跪倒:“愿随将军死战!”
“好。”赵葱点头,转身,面向步步逼近的欧越军。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韩季明从阵中走出,来到他面前十步处停下。
“赵将军,”韩季明抱拳,“事已至此,可否……留个全尸?”
赵葱笑了。
那是释然的笑,解脱的笑。
“韩将军,你我各为其主,不必多说。”他顿了顿,“只求你一事——我死后,将我与这杆旗,葬在邯郸城下。我要看着这座城,看着它……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韩季明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多谢。”
赵葱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祠堂,看了一眼那供奉着赵国列祖列宗牌位的大殿。然后,他举起断旗,嘶声大吼:
“大赵——”
三十人齐声响应,声音悲壮如绝唱:
“万胜——!!!”
冲锋。
最后一次冲锋。
三十人对三千人。
像流星划过夜空,像飞蛾扑向火焰。
短暂,却绚烂至极。
韩季明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等他睁开时,战斗已经结束。
赵葱倒在台阶前,身中十七箭,胸口被长矛贯穿。但他直到最后一刻,都站着,都面向着王宫的方向。
他手中的那杆残破的赵字军旗,缓缓倒下,盖在他身上。
像一面巨大的、血染的裹尸布。
风起,旗角微扬。
仿佛这面旗帜,这个将军,这座城市四百年的魂,在最后一刻,依然在风中,轻轻飘扬。
韩季明走到赵葱尸体前,单膝跪地,深深一拜。
然后,他起身,对陈到说:“厚葬。按他说的,葬在城下。立碑,刻‘赵将军葱之墓’。”
“诺。”
韩季明转身,望向北方。
晨光彻底照亮了邯郸城,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古都。废墟在燃烧,硝烟在升起,新的秩序将在灰烬中建立。
而有些人,有些事,有些魂,将永远留在这个黎明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祠堂:
“传令全军——邯郸,克。”
“从今日起,此城归越。”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只有晨风呼啸,卷着旗角,猎猎作响。
仿佛在为一个时代,送行。
第282章完
当日下午,韩季明正在清点王宫财物时,一名士兵慌张来报:在整理赵葱遗物时,于其铠甲内衬中发现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密信。信是写给“范叔”的,落款日期是邯郸被围之初。信中除了交代后事,更有一句令人惊心动魄的附言:“若城破,玉圭之事不可再查。羽蛇非祥,玄鸟北飞,皆指向‘北海’之秘。弟已毁去相关典籍,唯留半片龙骨为凭,藏于老地方。”而所谓的“老地方”,经投降的赵宫内侍指认,是王宫秘库中一个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青铜匣。当韩季明带人找到那个匣子时,发现它早已被暴力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白色骨片——骨片上天然纹路,竟隐约构成一幅带有星辰标记的……地图。与此同时,北疆暗卫八百里加急送到苍泓手中:燕国在边境集结的十万大军,突然转向西进,目标直指河套。而率领这支大军的,不是燕将,而是一个自称“月氏王庭特使”的神秘人,其麾下亲卫所执旗帜上,赫然绣着羽蛇缠绕玄鸟的诡异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