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是被亲兵摇醒的。
“君上!君上!粮仓……粮仓起火了!”
魏无忌猛地坐起,冲出营帐。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远处三个方向升起的浓烟和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目。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粮仓……三处粮仓同时被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联军最后的口粮,没了。意味着数万将士,从今天起,真的要饿肚子了。意味着……这支军队,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是谁干的?!”魏无忌嘶声问道。
亲兵脸色惨白:“逃回来的守军说……是、是齐军。”
“齐军?”魏无忌瞳孔骤缩。
“是!他们说听见袭击者喊齐地方言,喊‘临淄万岁’!而且……而且昨天营地里就在传,说齐国收了欧越的钱,要趁火打劫……”亲兵的声音越来越低。
魏无忌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魏将晋鄙和韩将暴鸢几乎是同时赶到,两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信陵君!”晋鄙抢先开口,声音如雷,“粮草被焚,定是欧越奸计!末将请命,即刻整军,强渡滏水,与苍泓决一死战!粮草没了,就从欧越人手里抢!”
“不可!”暴鸢立刻反对,“粮草已失,军心已乱,此时强渡滏水,无异于送死!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同时……必须分兵回防!”
“回防?防谁?”晋鄙瞪眼。
“还能防谁?”暴鸢也提高了声音,“齐国!齐国背盟在即,若真趁我军主力在外南下,大梁危矣!韩国新郑也危矣!晋鄙将军,你难道要为了逞一时之勇,置家国于不顾吗?!”
“放屁!”晋鄙勃然大怒,“那都是欧越人的谣言!你暴鸢是怕了!想保存实力,溜回韩国去!”
“你说什么?!”暴鸢拔剑。
“我说你贪生怕死!”晋鄙也拔剑。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够了——!”
魏无忌一声怒喝,声音沙哑却充满威压。
两人动作一僵。
魏无忌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代表着魏、韩两国最后武力的将领,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他知道,晋鄙说的有道理——粮草被焚,很可能是欧越的计谋,是为了逼他们决战。
他也知道,暴鸢说的有道理——齐国不可不防,家国不可不顾。
他还知道,无论真相如何,这支联军的心,已经散了。
谣言像毒草,早已在每个人心里扎根。粮草被焚,成了浇灌毒草的雨水。现在,毒草开花了,结出的果实名叫猜忌、恐惧、自保。
而这一切,都被对岸那个叫苍泓的老将,算得清清楚楚。
“传令……”魏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全军,收缩防线,固守营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君上!”晋鄙急道,“那粮草……”
“派人去附近村落……征粮。”魏无忌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告诉百姓,是借,日后……加倍偿还。”
他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附近的村落早就被搜刮过一遍又一遍,还能有多少存粮?就算有,强征民粮,又会激起多少民愤?
但他没有选择。
“至于分兵回防……”魏无忌看向暴鸢,“暴鸢将军,你带本部兵马,先回韩国吧。”
暴鸢一愣。
“联军至此,已无胜算。”魏无忌惨然一笑,“我不能让韩国的将士,白白死在这里。你回去,替我给韩王带句话——魏无忌无能,愧对盟友。但请韩王记住,今日之赵,便是明日之韩。欧越野心,不会止于邯郸。”
暴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
他知道,这是魏无忌在给韩国留一条后路,也是在给这支联军……留最后一点体面。
晋鄙还想说什么,魏无忌摆摆手:“晋鄙将军,你也准备一下,带一半魏军……撤回大梁。”
“君上!那您呢?!”
“我?”魏无忌望向对岸欧越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我留在这里,带着剩下的人。”
“为什么?!”晋鄙红了眼眶。
“因为我是信陵君。”魏无忌轻声说,“是我把这些人带出来的,我就得……把他们带回去。哪怕只能带回去一部分,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
他转身走回营帐,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如此孤单,如此决绝。
晋鄙和暴鸢站在原地,相视无言。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
而联军的心,比这空气更冷。
对岸,欧越大营的了望台上。
苍泓举着千里镜,看着东岸联军营地里的骚动、收缩、以及那支开始拔营南撤的韩军部队,缓缓放下了铜镜。
“传令全军,”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加强戒备,但不要追击。另外,派使者过河,给信陵君送封信。”
“信上写什么?”
苍泓沉默片刻,道:“只写八个字——‘将军苦衷,苍某深知。滏水之约,静候君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还是躬身:“诺。”
苍泓最后望了一眼对岸。
他知道,魏无忌不会投降。
但他也知道,这位信陵君的最后一战,不会太远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英雄,走向他命定的终局。
等这个时代,彻底翻过那一页。
第287章完
两日后,魏无忌的回信送到了苍泓案头。信上也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三日后,午时,滏水浅滩。”随信送来的,还有一件让苍泓瞳孔骤缩的东西——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白色骨片,骨片上天然纹路构成的星图,与猗顿从邯郸送来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片骨图的中央,“北海之眼”的标记旁,多了一个用血画出的箭头,指向正北方。而骨片背面,用极细的刀刻着一行小字:“范叔留此,赠有缘人。羽蛇非敌,玄鸟非友。九鼎归一之日,方见真章。”几乎在同一时间,洛阳暗卫总司,猗顿收到了“影牙”拼死送回的最后一份情报——那夜消失在都亭驿的神秘护院,其真实身份,是楚国春申君黄歇安插在景昭身边的死士。而黄歇本人,已在三日前秘密离开联军营地,去向不明。临行前,他只留给魏无忌一句话:“洛阳将变,速归。若迟,恐天下不复为华夏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