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二年十月下旬,东海深处。
狂风撕扯着海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铅灰色的天空与墨黑色的海水在视野尽头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姒康站在“镇海号”剧烈摇晃的船楼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咸涩的海水不断泼上甲板,打湿了他沉重的战袍。
“侯爷!前方看见陆地了!”桅杆顶端的了望兵嘶声大喊,声音在风暴中几乎被撕碎。
姒康努力睁开被海水刺得生疼的眼睛,顺着手下指示的方向望去。在翻滚的浪涛与雨幕之间,一道深绿色的、起伏的山峦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在天地之间若隐若现。
夷洲。
历经数月漂泊,两度与玛卡舰队惊心动魄的交锋,以及无数个在星图与洋流中迷失方向的日夜,他们终于抵达了这片古书中偶有记载、却从未有中原王朝真正踏足的海上大岛。
“传令各舰!”姒康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坚定,“降半帆,保持队形,寻找避风港湾!三皇子殿下那边情况如何?”
“回侯爷,‘伏波号’传来旗语,殿下安好,象兵船只虽有颠簸,但无大碍!”
姒康心中稍定。三皇子欧阳句余带来的二十头战象以及两千岭南援军,是此行建立稳固据点的关键底气。战象虽不擅海战,但其在陆上无可匹敌的威慑力,将是与未知土地上的势力打交道时,最有分量的“话语”。
舰队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向那片陆地靠近。足足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被两道岬角环抱的天然良港。岬角如同巨人的臂弯,将外海的狂怒稍稍抵挡,湾内水面相对平静,海水是迷人的湛蓝色,岸边是绵长的白色沙滩,更远处,墨绿色的热带丛林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巅。
“就是这里了。”姒康下令舰队依次入港,在离岸一里处下锚。即便是相对平静的内湾,海浪依然不小,大型舰船贸然抢滩风险极高。
首先放下的是数十艘舢板和登陆小艇。第一批上岸的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卒,他们背负着强弩和盾牌,在齐腰深的海水中艰难跋涉,迅速在滩头建立起一道警戒防线,警惕地注视着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丛林。
登陆出奇地顺利,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但姒康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经历过扶桑外海与玛卡人的恶战,深知在这片陌生的海域,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果然,就在先头部队开始搭建临时营寨、砍伐树木时,异变突生。
咻咻咻——!
密林深处毫无征兆地射出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不是金属箭镞,而是削尖的硬木或黑曜石,但力道极强,破空之声凄厉!
“敌袭!举盾!”带队校尉厉声高呼。
训练有素的越军迅速结阵,大盾层层叠起,木石箭矢“夺夺夺”地钉在盾面上。紧接着,丛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上百个身影。他们皮肤呈深棕色,身上涂抹着白色和红色的彩绘,头发用骨簪束起或披散,手中拿着长矛、投石索和简陋的木盾,口中发出尖锐的、充满敌意的呼喝。
战斗瞬间爆发。
这些土着的战斗力远超姒康的预料。他们熟悉丛林地形,动作敏捷如猿猴,利用树木和灌木作为掩护,不断射出冷箭或投出石弹。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懂得简单的协同,一部分人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另一部分人则试图从侧翼迂回。
越军虽然装备精良,但骤然在陌生的环境中接敌,加之人数处于劣势,一时竟被压制在滩头,出现了伤亡。
“用弩!覆盖射击!”姒康在船上看得真切,立刻下令。
后续登陆的部队中,弩手迅速前出,在盾牌掩护下向丛林边缘进行了一轮齐射。精钢弩箭的穿透力绝非木石箭矢可比,顿时林中响起数声惨叫,土着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越军稳住阵脚,开始向前推进。土着人见势不妙,发出一阵呼哨,迅速退入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初次接触,以越军击退袭扰告终,但代价是七人阵亡,十余人受伤。更重要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在所有登陆者的心头——这片看似美丽富饶的土地,并不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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