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天,姒康命令部队暂停向内陆探索,全力巩固滩头营地,同时派出精通山地与丛林作战的岭南兵担任警戒。损失很快以另一种更隐秘的方式出现:数名士兵在砍伐树木后高烧不退,浑身起满红疹;还有几人在溪边取水后被不知名的毒虫叮咬,伤口迅速溃烂。
“是瘴疠和毒虫。”随船医官面色凝重地对姒康和三皇子欧阳句余汇报,“此地气候湿热,草木茂盛,滋生毒虫瘴气。需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搭建高脚干爽的营房,并大量焚烧艾草等驱虫草药。”
欧阳句余,这位年方十九的三皇子,脸上早已没有了离开郢都时的兴奋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与思索。他指着地图上河流入海处:“依儿臣浅见,长期驻扎滩头并非良策。应溯河而上,寻找地势较高、通风干燥、且易守难攻之处建立永久性堡垒。”
姒康赞赏地看了这位年轻的皇子一眼,与自己想法不谋而合。“殿下所言极是。此地暂称‘安平港’,而我们真正的立足点,需向内陆寻找。”
他随即调整策略,严禁士兵随意劫掠附近可能存在的土着村落,反而命人将带来的部分货物——光亮的铁斧、锋利的匕首、鲜艳的丝绸和坚固的陶罐,整齐地陈列在营地边缘显眼处。同时,他让通晓多种南方方言的通译,尝试与偶尔在丛林边缘窥探的土着接触,用手势和简单的词汇表达“交易”与“和平”的意愿。
数日后,转机出现。一个胆子较大的土着青年,在同伴的掩护下,用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鸟羽毛,换走了一把小铁刀。交易过程沉默而迅速,但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姒康没有急于求成。他知道,展示力量与表达善意必须并行。于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他请欧阳句余进行了一场精心安排的“演武”。
在离营地不远的开阔草地上,二十头披挂皮甲、背负箭楼的高大战象,在象奴的驱使下缓缓列阵。当这些庞然大物踏着让大地微微震颤的步伐,扬起长鼻发出低沉吼叫时,隐藏在远处丛林中的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恐惧。紧随象兵之后,是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的越军步卒和弩手方阵,阳光下刀枪闪烁着寒光。
这场武力展示并非为了进攻,而是一次清晰的信息传递。
又过了两天,几名身上彩绘更为复杂、头戴羽毛装饰的土着,在手持铁刀的青年的引领下,来到了越军营地的边缘。通过通译艰难的沟通,姒康得知他们是附近最大部落“高山”部的使者,首领“高山”愿意见见这些乘着巨舟而来的“外人”。
会面地点选在河边一处平坦的巨石上。姒康只带了十名亲卫和通译前往,“高山”首领则带了差不多人数的勇士。首领是个中年人,体格健壮,眼神锐利而警惕,他仔细打量着姒康身上的甲胄和佩剑,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舰队巨帆。
交流极其困难,依赖大量的手势、简单的词汇重复和通译的连蒙带猜。姒康明确表示,他们无意夺取土地或奴役族人,只为寻找一处停泊、修补船只和补充淡水给养的地方,并愿意用带来的货物进行公平交易。
“高山”首领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姒康带来的几把精良铁剑、几匹光滑丝绸和一堆盐块上扫过。最终,他指向海边那片越军已经初步平整的土地,又指了指丛林深处,做了一个划分的手势,然后说出了几个音节。通译紧张地翻译:“他说……海边那片,可以。但树林,是他们的。可以换东西,但不能很多人进去打猎。”
姒康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达成了。他郑重地以中原礼节抱拳,并通过通译表示接受。
协议以最原始的方式达成——双方各取一杯酒(越军的是米酒,土着的是某种果酿),洒在地上,以示对天地的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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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高山”部的默许,建立永久基地的工程得以全面展开。选址最终定在离海岸约三里的一处河畔台地,这里地势略高,背靠丘陵,面朝河流与大海,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被正式命名为“安平堡”的基地,按照中原坞堡结合当地气候的特点建造。墙体以夯土和木材为主,四角设立望楼。营房皆为高脚干栏式建筑,以避湿防虫。堡垒内开辟了水井、仓库、工坊和训练场。船队卸下了更多的物资、工匠和后续人员,包括农具、作物种子以及数十户愿意在此定居的军属。
三皇子欧阳句余积极参与了建堡的全过程,从规划布局到监督伐木夯土,白皙的面庞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手掌也磨出了水泡,但眼神却愈发沉稳明亮。他甚至在象兵的协助下,指挥了一次小规模的河道疏通,以便船只能够更深入内陆运输建材。
姒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这座伫立在夷洲西南海岸的“安平堡”,意义远不止是一个避风港或补给站。它是欧越帝国投向广阔海洋的第一枚坚定棋子,是未来经略东海、探寻玛卡根源、开发此地资源的桥头堡,也是三皇子真正接触并学习治理一方的起点。
当第一面黑底金边的“姒”字旗和象征皇权的龙旗在安平堡主望楼上缓缓升起,迎着海风猎猎作响时,所有参与建设的军民都发出了由衷的欢呼。
姒康站在堡墙上,望着东方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清楚,与“高山”部的和平是脆弱的,丛林中还有其他未知的部落,而更遥远的海域,还存在着玛卡那样强大而神秘的敌人。安平堡的建立,只是一个开始。
但无论如何,立足点已经打下。文明的触角,终于越过了波涛,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根须。
第288章完
就在安平堡初具规模、众人稍稍松懈之际,负责在海岸线巡逻的快艇传回紧急消息:在岛屿东南方向的外海,发现了三艘形制古怪的大型船只的桅杆。它们不像玛卡人的巨筏,也不似中原帆船,船体修长,悬挂的帆布上绘有复杂的几何图案。这些船只似乎也在观察夷洲,并与安平堡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与此同时,堡垒内负责整理从中原带来典籍的文书官,在一卷记录前朝海外方物的残破竹简中,发现了一幅粗糙的海图,旁注提到了“夷洲以东,更有大岛,土人善舟,纹身竞渡,其首长佩羽蛇之形”。羽蛇——这个与玛卡人紧密相连的图腾,竟也出现在了对夷洲更东方的古老记载里。姒康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片海洋的秘密,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