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弯着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站到了车辕上。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略显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上，落在他的青色官袍上，也落在那三支触目惊心地钉在车厢壁板上的毒箭上。
所有护卫、兵丁，以及远处那些偷偷张望的百姓，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陈瀚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面，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扫过这座古老而沉默的城池。然后，他提高了声音。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旧市口回荡：
“邯郸的父老乡亲们——”
人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本官陈瀚，奉太子殿下令，陛下旨，前来赵郡，推行新政。”陈瀚一字一句，说得不快，却字字千钧，“清丈田亩，均平赋税，选贤任能，旨在去除积弊，使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贤者得其位，让我大欧越治下之民，无论新故，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指向那三支毒箭：
“然，新政未行，毒箭已至！”
“此箭，是射向我陈瀚的吗？”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气势，“非也！”
“此箭，是射向太子殿下抚民安邦之仁政！是射向陛下天下一统之宏图！是射向这赵郡万千百姓盼了许久、等了许久的活路和希望！”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头。许多百姓呆呆地听着，眼中原本的恐惧和麻木，渐渐被一种别的情绪所替代。
“有人怕了！”陈瀚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与决绝，“怕新政断了他们的不义之财！怕均田损了他们的兼并之利！怕选官破了他们的世袭之权！所以，他们只能用这等鬼蜮伎俩，藏头露尾，暗放冷箭，企图以刺杀阻挠新政，以恐惧恫吓人心！”
他向前一步，站得笔直，仿佛那三支毒箭根本不存在：
“今日，陈瀚便在此，在这邯郸旧市口，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几句话，吼了出来：
“瀚，不死！”
“新政，必行！”
“太子殿下之志，陛下天下一统之心，万民渴求公平之愿——绝非几支见不得光的毒箭，所能阻挡！”
声浪滚滚，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撞在两侧的建筑上，又反弹回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护卫们挺直了腰杆，握紧了刀柄，眼中燃起怒火与斗志。
远处，一些胆大的百姓慢慢抬起了头，看向车辕上那个青色官袍的身影。那身影并不高大，在秋风中甚至有些单薄，但此刻，却仿佛有着顶天立地的气概。
陈瀚说完，不再多言。他转身，弯腰重新进入车厢，对“灰隼”平静道：“去郡守府。通知赵郡郡守及所有属官，一个时辰后，郡守府正堂议事。议题只有一个：如何以最快速度，启动赵郡全境田亩清丈。”
“灰隼”深深看了陈瀚一眼，抱拳：“诺！”
车队再次启动，在更加森严的护卫下，向着邯郸城中心的郡守府驶去。街面上，只留下那辆插着三支毒箭的马车，作为一个无声却震撼的宣告，以及开始忙碌着搜捕、戒严的兵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车队快得多的速度，飞向了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也必将飞向洛阳，飞入太子欧阳恒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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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赵郡郡守府，后堂密室。
“灰隼”正在向陈瀚汇报初步调查结果。
“已验明，被格杀的刺客，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弩箭是军制三石弩改短，淬有剧毒‘见血封喉’。另外两人逃脱时，沿途有人接应，并布置了简易的绊索、铁蒺藜阻碍追击，手法专业，绝非寻常豪强蓄养的门客。”灰隼语气凝重，“大人，此事恐怕……不止是赵地豪强所为。其行事风格，隐约有‘断尾’的影子。”
“断尾？”陈瀚眉头一皱。他知晓这是暗卫内部对范雎那条线上、专门负责清除痕迹和执行高风险任务的神秘力量的代称。景昭虽死，但范雎及其网络依然阴魂不散。
“仅是怀疑，尚无证据。”灰隼道，“但如此精准的刺杀时机、专业的刺杀手法、以及事后干净利落的逃脱接应，非一般地头蛇所能为。对方可能想一箭双雕：既除掉您这位新政主官，阻挠新政；又将祸水引向赵地豪强，加剧新朝与赵地旧势力的矛盾，制造混乱。”
陈瀚沉思片刻，冷笑一声：“好算计。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走到窗边，望着郡守府前开始聚集的赵郡官吏车马，缓缓道：
“他们越是如此，越证明新政击中了要害，他们怕了。太子殿下说过，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我若露出一丝怯懦，新政在赵地便将寸步难行。反之，我越强硬，支持新政的人心，才会越凝聚。”
“通知猗顿大人，请他加派人手，深挖此案，尤其是追查弩箭来源和接应网络。”陈瀚转身，目光坚定，“至于赵郡新政，按原计划，明日张榜，三日後，清丈先遣队开赴邯郸郊县。我倒要看看，是他们暗处的箭多，还是太子殿下手中，拨乱反正的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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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深夜，邯郸城某处隐秘宅院地下。
“废物！三个人，伏击一个文官，竟还能失手！还折了一个！”一个压抑着怒气的苍老声音低吼道。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平静响起，却更显阴冷：“目标身边有高手护卫，非一般侍卫，疑似暗卫‘灰隼’亲自带队。能格杀一人，已属不易。更何况，我们的目的，本就不全在取其性命。”
“哼！现在全城戒严，陈瀚那厮更是借题发挥，态度强硬无比！新政推行恐怕会更迅猛！我们损失了精心培养的死士，却换来这个结果？”
“急什么？”阴冷声音淡淡道，“刺杀本就是一步闲棋，成了固然好，不成，也足以在赵地官民心中种下恐惧和猜忌的种子。陈瀚越是强硬，与本地豪强的矛盾就会越快激化。我们的‘礼物’，不是已经通过别的渠道，送到几位大人手里了吗？看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短暂的沉默后，苍老声音带着疑虑：“海上……那边，真的可靠吗？那些‘羽人’，非我族类……”
“正因为非我族类，才更可靠。他们有他们的目的，我们有我们的需求。只要目标一致，便是暂时的盟友。”阴冷声音停顿了一下，“范相……范公早有布局。中原的鼎，海外的眼……这一切，终将汇流。而陈瀚，还有洛阳那位太子，不过是这盘大棋上，几颗比较碍眼的棋子罢了。迟早，会被扫清。”
地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第300章完
陈瀚遇刺的消息传回洛阳，太子欧阳恒大怒，下旨严查，并增派两百东宫卫率精锐赶赴邯郸护卫。然而，就在旨意发出的第二天，猗顿安插在旧齐地的暗桩传回一条更令人不安的密报：临淄城中，近日有数名身份隐秘、操着古怪口音的“海商”频繁出入几位与田冲政见不和的齐国老贵族府邸，而这几家府邸的仓库，在夜间有大队马车出入，卸载的货箱沉重异常，守卫极其森严，疑似军械。与此同时，夷洲安平堡的姒康发出第二份急报：东海观测到更大规模的玛卡船队集结，其航行方向，似乎并非直指夷洲或中原沿海，而是……偏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