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年,三月初三,蓟城,燕国王宫。
深夜的王宫,本应是一片肃穆的寂静,今夜却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刻意压抑着的骚动所笼罩。风从北方草原吹来,带着残冬未尽的凛冽,穿过重重殿宇楼阁,卷动檐角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如同无数不安的心跳。
燕王喜的寝宫“长乐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年迈的燕王裹着厚重的锦被,半靠在龙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嗽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显得艰难。他确实病了,病了很久,但更重的是心病——对南方欧越铁骑的恐惧,对太子丹激进联胡、寻引海外异族策略的深深忧虑,以及……对国运将倾的无力预感。
殿外,隐约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那不是宫中侍卫日常巡逻的动静。
燕王喜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闪过一丝惊疑。他挣扎着想坐直些,看向侍立在榻边的老宦官:“外面……何事喧哗?”
老宦官脸色发白,支吾着尚未答话,殿门已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湿冷的气息汹涌而入,瞬间吹散了殿内沉郁的药味。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甲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殿门和各个角落。他们神情冷峻,眼神锐利,为首者,赫然是燕国相国、上卿栗腹!
栗腹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平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儒臣模样。但此刻,他身穿紫色朝服,外罩软甲,腰间佩剑,脸上没了往日的和煦,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肃杀与决绝。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宗室元老和几名手握部分宫城卫戍兵权的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栗……栗腹!尔等欲何为?!带甲持兵,擅闯寡人寝殿,是要造反吗?!”燕王喜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却因气急,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栗腹并未因君王的呵斥而退缩,他稳步上前,在龙榻前三步处站定,然后,撩袍,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他身后的宗室和将领们也齐齐跪倒。
“臣栗腹,及诸位宗亲、将军,深夜惊扰王上,罪该万死!”栗腹的声音清晰而沉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然,事急从权,国之将倾,臣等不得不冒死行此非常之事,以存我燕国四百余年宗庙社稷!”
燕王喜喘息稍定,死死盯着栗腹:“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太子呢?太子何在?!”
“太子殿下,”栗腹抬起头,目光如炬,“此刻已被臣等‘请’至偏殿休息,暂不得自由。”
“什么?!”燕王喜如遭雷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力地跌回榻上,手指颤抖地指向栗腹,“你……你们……竟敢囚禁太子?!他……他是国之储君!!”
“正因他是储君,却行将倾覆国本之暴举,臣等才不得不制止!”栗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愤,“王上明鉴!太子自去岁以来,一意孤行!北结东胡、月氏,以重利诱其南下,致使边衅大开,引来越帝白起巡边耀武,北疆一日数惊,将士疲于奔命,耗费钱粮无数!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惜与愤恨:“其二,太子更遣死士,泛舟入海,妄图寻找虚无缥缈之‘羽人’异族,引为外援!此等行径,非但与虎谋皮,更是自绝于诸夏!臣等已得确凿线报,太子所寻之‘玛卡’异族,船坚器利,行事诡谲,于南海珠崖已行屠戮劫掠之事!此等妖异,岂可倚仗?太子此举,无异于开门揖盗,将使我大燕成为天下笑柄,更可能招来泼天大祸!”
“其三,”栗腹的声音转为低沉,却字字如锤,敲在燕王喜心头,“太子刚愎自用,排挤忠良,任人唯亲。其所为,早已引得朝野不安,将士离心。今欧越东征,齐国平陆已陷,高唐激战正酣。白起坐镇北疆,虎视眈眈。若太子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引胡人、异族入局,则我大燕必将首当其冲,成为欧越与诸方势力角力之战场,届时山河破碎,宗庙隳颓,只在顷刻之间!王上!此非臣等危言耸听,实乃太子已将我燕国置于万劫不复之险地!”
栗腹说完,再次深深叩首:“臣等今夜之举,非为私利,实为公义,为燕国千万百姓,为姬姓先祖之血食不绝!恳请王上……废黜太子丹,另选贤良,并立即遣使向欧越乞和称臣,或可……保住江山宗祠一线生机!”
“臣等附议!恳请王上以社稷为重!”身后,宗室与将领们齐声恳求,声音在殿内嗡嗡回响。
燕王喜瘫在龙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他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听着他们字字泣血的控诉,脑海中闪过太子丹那日渐偏执阴鸷的眼神,闪过北疆送来的、关于白起铁骑巡边的骇人奏报,闪过那些关于海外“羽人”的模糊而令人不安的传闻……
他老了,也怕了。他不想成为亡国之君,不想看到祖宗的庙堂被付之一炬。
良久,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拟……拟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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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王宫偏殿“听松阁”。
这里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太子丹被反绑双手,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发冠有些歪斜,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被拿下时反抗留下的。但他的腰背依旧挺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刻骨的仇恨,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一名中年文官——栗腹的心腹,奉常公孙瑕。
“栗腹老贼……好胆!”太子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毒蛇般的寒意,“你以为囚禁了孤,就能摇尾乞怜,换来欧越的施舍?做梦!白起是什么人?欧阳蹄是什么人?他们会要一条听话的狗,但绝不会留下一条还有爪牙、曾经呲过牙的狼!燕国称臣之日,便是你我皆为阶下囚、任人宰割之时!”
公孙瑕面色平静,微微躬身:“太子殿下,时至今日,犹自执迷。联胡引异,已触怒天朝,更失尽人心。相国大人与诸位宗亲,乃是为了保全宗庙,延续国祚。”
“保全宗庙?延续国祚?”太子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悲凉,“跪着生,不如站着死!尔等今日所为,不过是延缓几日亡国罢了!等欧越收拾完齐国,转过头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们这群首鼠两端、毫无骨气的叛徒!”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绳索勒进皮肉,眼中凶光毕露:“孤的‘海东青’已经归来!羽人之约将成!只要再给孤一点时间……一点时间!”
公孙瑕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示意侍卫看好太子丹,便退了出去。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太子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王宫新主人的脚步声与号令声,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与无穷无尽的不甘。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内部的怯懦与短视,输给了那该死的、无可挽回的时间。
但他脑中,那幅模糊的海图,那枚暗红色的羽蛇令牌,那关于“羽人”强大力量的传说……却愈发清晰。栗腹以为囚禁了他,就能斩断一切?太天真了……“海东青”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允诺,还有一些……别的安排。他还有死士,还有藏在暗处的棋子。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这个被囚的废太子,暂时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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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蓟城以北百里,白起大营。
天气放晴,但北地的风依旧凛冽。营寨森严,旌旗招展,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与威慑,欧越北疆军士气高昂,如同一柄擦拭干净、随时可以出鞘饮血的利刃。
中军大帐内,白起正在听取王翦关于边境防务和燕胡联军最新动向的汇报。他的箭伤已好了大半,虽未完全复原,但那股沉淀下来的杀气,却比以往更加内敛而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