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年,六月初七,洛阳,凤仪宫。
盛夏的暑气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凤仪宫内殿却透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不是来自冰鉴,而是源于一种无声的、仿佛万物凋敝的死寂。
所有的金银器皿、珠玉摆件、鲜艳的帷幔都已撤去。偌大的寝殿内,只余素白的纱帐,光秃秃的紫檀木家具,以及墙角铜炉中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用于驱潮的淡淡檀香。日光透过高窗的蝉翼纱,变得朦胧而苍白,毫无暖意地铺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田玥坐在妆台前。镜中的人,已褪去了象征皇后尊荣的九龙四凤冠、点翠翟鸟簪、金丝累珠的璎珞项圈。如云青丝只用一根再朴素不过的乌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颈侧。身上是一袭毫无纹饰的月白色深衣,宽大的袖口与衣摆素净得刺眼。脸上未施脂粉,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像是两潭冻结了千年的寒泉,平静得不见任何波澜。
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审视自己这半生——从齐国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到欧越战战兢兢亭侯之妻,再到这天下最尊贵却也最寂寞的皇后之位。镜中的容颜依稀还有旧日的影子,但内里的某些东西,已经随着平陆的烽烟、高唐的崩塌、匡章的烈火、还有那方沾满冷汗的丝帕上“速离”的警告,彻底死去了,碎掉了。
贴身侍奉了她二十年的老宫女苏嬷嬷,红着眼眶,用一把温热的犀角梳,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动作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是这寂静中唯一的声响。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哽咽,几度开口,却终究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她是最懂田玥的人,懂她这些年夹缝中的煎熬,懂她听闻故国噩耗时的彻夜无眠,更懂她此刻的决绝。
“梳好了吗?”田玥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甚至比往常在宫中应对时更添了几分空洞。
“好……好了。”苏嬷嬷放下梳子,拿起那根乌木簪。
“不必挽髻了,就这样吧。”田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站起身。
她走到殿门处,脚步平稳,身姿依旧挺直,保持着多年宫廷生活刻入骨子里的仪态。只是那背影,在空旷素白的大殿映衬下,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随风而逝的秋叶。
殿门外,皇帝欧阳蹄已经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始飘落黄叶的梧桐。他亦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沉重到几乎凝滞的静默,那是二十多年夫妻情分、十余载帝后相伴、以及无法跨越的家国鸿沟所共同酿成的复杂与无奈。
田玥在欧阳蹄面前五步处停下,然后,缓缓跪下。不是寻常的后妃见礼,而是最郑重、最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稽首,顿首,空首,周而复始,每一个动作都规范到极致,也疏离到极致。
她俯身,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前:
“臣妾田玥,蒙陛下不弃,忝居中宫十余载,侍奉无状,未能尽辅弼之责。今故国倾覆在即,父兄困顿,将士殒命,此皆天命,玥不敢怨。”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无可转圜的决绝:
“然,身为齐女,血脉难断;身为越后,心绪难安。夙夜忧思,神形俱损,恐难再承宗庙祭祀、母仪天下之重。今恳请陛下,允臣妾离宫,前往京郊清虚观带发修行,日夜诵经,一为陛下、为太子、为大欧越国祚绵长祈福;二为……为亡故之齐国将士黎庶,略尽超度之念,以求心安。”
她最后重重叩首:
“此去,非怨非悔,只求一处清净,了此残生。望陛下……成全。”
话语落定,余音袅袅。
欧阳蹄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着跪伏在地、素衣如雪的妻子,瞳孔深处有极其复杂的光芒急速掠过——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一闪而逝的刺痛,有帝王权衡的冰冷,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沉重的默然。
他了解她。知道她这平静话语下,是故国将亡、父王命运未卜的锥心之痛,是夹在两国之间、被命运撕扯的窒息绝望,是那枚诡异丝线带来的、连猗顿都未能完全查明的不安阴影。她选择离开,不是抗议,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自我放逐,一种在绝境中维持最后尊严与内心安宁的方式。
他不能挽留。挽留也无用。她心已死,留在这华丽的囚笼里,不过是一具日渐枯萎的躯壳。让她去,或许……对她,对他,对朝廷,都是一种体面的解脱。
良久,久到庭院里的梧桐叶又飘落了几片,欧阳蹄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准。”
只有一个字。
田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
“清虚观乃皇家道场,环境清幽。朕会下旨,一切用度,仍按皇后仪制。增派可靠人手护卫照料。”欧阳蹄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与距离,“你……好自为之。”
“臣妾,谨记。”田玥起身,依旧垂着眼眸,没有再看欧阳蹄一眼,转身,向着殿外那辆早已等候的、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朴素青幔马车走去。
苏嬷嬷抱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含泪跟上。
秋风乍起,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田玥素白的衣袂和散落的发丝,更添无限萧瑟。她步态平稳地登上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轻轻挥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光滑的石板御道,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轱辘声,向着皇宫深沉的西门驶去,最终消失在高大的宫墙阴影之中。
欧阳蹄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秋风拂动他的袍角,他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孤寂。直到内侍监小心翼翼地近前提醒,他才缓缓转身,走回那同样空旷冰冷的宫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