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年(公元前306年)冬,十二月。
洛阳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寅时初刻,宫灯还未熄,细密的雪籽便已敲打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待到天色微明,雪籽转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半个时辰便将九重宫阙染成一片素白。
御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铜兽香炉吐着清雅的龙涎香。欧阳蹄披着一件玄色貂裘,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三幅地图:最上面是刚绘制的《九州一统全舆图》,墨迹犹新;中间是《四海堪舆略图》,上面标着夷洲、琉球、倭国及大片未探索的蓝色海域;最底下则是泛黄的《上古星野分野图》,绘着二十八宿与九州对应的古老标记。
文寅和猗顿分坐两侧。文寅面前堆着厚厚的奏章文书,猗顿手边则只有一只不起眼的黑色木匣。
“都到了。”欧阳蹄没抬头,手指仍在地图上移动,“那就开始吧。猗顿,先说各方情况。”
“是。”猗顿打开木匣,取出一叠薄笺——那是他习惯用的情报摘要,每页不超过百字,却字字要害。
“北线,武安公白起部。” 猗顿声音平稳无波,“十日前已完全接收燕国全境,留副将王龁率三万军镇守蓟城,主力八万正沿太行陉南下,预计腊月初八前抵达河内郡。燕王喜及宗室三百余口已押送途中,燕太子丹……仍在秘密囚禁,按陛下旨意,未与燕王同押。”
欧阳蹄点头:“燕丹还有用。继续。”
“东线,即墨。” 猗顿翻过一页,“苍泓上将军部已整编齐军降卒四万三千人,其中两万老弱就地遣散,余者打散编入各营。即墨城防交由韩季明部接管,苍泓率主力五万西返,昨日已过定陶。齐王建及田氏宗室二百余口,由田咎、陈举陪同,正押往洛阳,预计腊月十五前后抵达。”
“田冲的后事?”
“按陛下旨意,以诸侯礼葬于即墨东山。祠庙已动工,碑文……用的是韩季明所立原碑,未作改动。”猗顿顿了顿,“即墨百姓自发祭奠者连日不绝,苍泓将军未加禁止。”
欧阳蹄沉默片刻:“百姓念旧,是常情。只要不生乱,由他们去。”
“海疆,夷洲。” 猗顿的声音这时才微微变化,“镇海侯姒康、三皇子句余,十一月初九发来六百里加急。龟山岛玛卡祭祀点已于十月廿八建成,石碑内容确如之前所报。十一月初三,玛卡主使‘库库尔坎’再次求见,正式提出请求:希望明年春分,在琅琊台举行‘祭日仪式’,称此为‘千年古约’。”
“祭日仪式?”文寅忍不住插话,“他们想做什么?”
“据姒康侯爷转述,库库尔坎称:玛卡人祖先离开中原时,曾与留守的东夷部族立约,约定‘当九州重归一体,星路重启之时,于日出之地共祭太阳,告慰先祖’。琅琊台,即他们认定的‘日出之地’。”猗顿抬头,“库库尔坎强调,此为纯粹宗教仪式,不涉军事政治,愿接受我方全程监督,并愿以‘远航星图’与‘抗旱粮种’作为交换。”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欧阳蹄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琅琊位置。那是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海岬,秦始皇曾三登琅琊,立石刻颂,求仙寻药。更重要的是——青州鼎曾暂存于此。
“夷洲基地情况?”欧阳蹄问。
“稳固,且快速发展。” 猗顿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赞许,“三皇子殿下推行‘公议堂’制,汉夷纠纷大减。新垦水田已达两万七千亩,今秋收粮十二万石,已能自给。齐地流亡工匠改良的锻造炉,已能稳定产出精铁。新式帆船第一条已于十月下水,试航效果超预期。人口……包括归附土着,已逾四万。”
文寅忍不住道:“三皇子殿下确有治才。”
欧阳蹄未置可否,只是道:“继续说。”
“其他方向。” 猗顿翻到最后几页,“西线,陇西郡上报,月氏部落有异动,但规模不大,蒙骜将军已派兵巡边。南线,百越各部遣使入贡的国书已到,正在典客署翻译。内部……旧贵族势力经景昭一案后,已无力反抗新政。太子殿下监国三月,政令通行无阻,《均田令》《减赋诏》已在原赵、魏、齐地推行,百姓称颂。”
情报汇报完毕。
欧阳蹄靠回椅背,闭上眼。雪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位年近五旬的皇帝,鬓角已见霜白,但眉宇间的锐气与深沉,比年轻时更甚。
许久,他睁开眼:“文寅,你怎么看?”
文寅正襟危坐:“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中原初定,宜宽刑省赋,与民休息,加速诸国遗民融合。其二,边患虽平,但四境未安,需重新布置防务。其三……”他看了眼猗顿,“海上新现之玛卡文明,意图不明,当慎之又慎。”
“猗顿呢?”
“臣只补充一点。”猗顿声音低沉,“据三皇子信中隐晦提及,龟山岛石碑立成、陶符破碎后,玛卡舰队消失前,曾在海上进行大规模星象观测。钦天监同时奏报,青龙七宿之房、心二宿,近一月异常明亮。臣怀疑……玛卡人所为,与某种星象周期相关。他们等‘九州一统’,或许不是巧合,而是必须满足的条件。”
御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欧阳蹄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卷着雪花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白发。他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宫殿,望着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望着天地间苍茫的雪色。
“是啊……条件满足了。”他喃喃自语,“所以,他们来了。”
转身时,眼中已无丝毫犹豫。
“传朕旨意。”
文寅立刻铺开空白诏书,提笔蘸墨。猗顿垂手肃立。
“第一,内政。” 欧阳蹄声音清晰有力,“自明年元月起,改元‘太初’。以太子欧阳恒为主,推行《太初新政》:全国田赋减免三成,持续三年;原六国贵族田产,除叛逆者外,予以承认,但需重新丈量登记;设‘通贤馆’,招纳六国遗才,量才录用;各郡县学宫,一律教授《一体诏》及新编《华夏源流考》,明华夷之辨、四海一家之理。”
文寅笔下如飞,手腕却微微颤抖——不是累,是激动。他知道,这些诏令一旦颁布,将真正奠定万世基业。
“第二,军事。” 欧阳蹄走回地图前,“主力大军,分批复员。服役超五年、有战伤者优先,发给田宅、耕牛、种子,安置于各地‘军屯营’。其余将士,实行‘三成轮戍制’:三成解甲归田,三成驻防地方,三成集中整训,三年一轮换。”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边界:“边防重设四大都护府:北疆都护府,治所蓟城,白起任都护,辖原燕、赵北境,防匈奴、东胡;西域都护府,治所陇西,蒙骜任都护,抚月氏,通商路;南海都护府,治所番禺,任嚣任都护,镇百越,开海贸;东海都护府——”
手指停在夷洲。
“治所安平堡,姒康任都护,欧阳句余为监军。”欧阳蹄目光深邃,“辖夷洲、琉球及东海诸岛,负责海防、探索太平洋、以及与玛卡文明的一切接触事务。四大都护府,各配水陆精兵三万,拥有临机决断之权,但重大决策需报中枢。”
“第三,外务。” 欧阳蹄看向猗顿,“对玛卡,总方针十二字:谨慎接触、有限合作、积极备防。”
他详细阐释:“准其在琅琊台举行春分祭日仪式,但限制规模——玛卡人不得超百名,且需提前一月提交人员名单、仪式流程、所用器物清单。我方派一千精兵监督,猗顿你亲自选人混入,我要知道仪式每一个细节。交换条件:星图与粮种必须先行交付,由天工院与司农寺验证无误后,方准其登岸。”
“若他们不答应?”猗顿问。
“那就免谈。”欧阳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记住,是他们寻根而来,不是我们求他们。姿态可以客气,底线必须坚守。”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