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新政条条切中时弊,也条条触动既得利益。但太子的话有理有据,更有皇帝的背书——谁都知道,这些政策若非欧阳蹄首肯,不可能拿到朝会上来。
终于,文寅开口了:“殿下,新政宏大,老臣唯有全力推行。只是……吏治考核、田亩丈量,皆需大量人手。如今官员缺额甚多,恐力有不逮。”
“丞相所虑极是。”欧阳恒点头,“故即日起,开‘特科’。凡通算术、测绘、文书者,无论出身,皆可至吏部应试。合格者,授‘吏员’职,专司丈量田亩、核查账目之事。此为临时职司,事毕则罢,但期间俸禄从优,且表现优异者,可转入正式官制。”
又是一项创举。临时吏员?这在历代官制中闻所未闻。
但细想之下,却最是务实——用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做完即散,不增加朝廷永久负担。
“殿下圣明。”文寅躬身,这次是真心叹服。
再无异议。
欧阳恒最后道:“新政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十年、二十年,乃至数代人努力。今日所言,仅为纲领。具体细则,各衙门需在半月内拟订章程,报丞相府审议。望诸卿同心协力,共开太初盛世。”
他起身,百官跟着起身。
“散朝。”
“臣等恭送殿下——”
欧阳恒转身,走入屏风之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渐行渐远。
百官这才松了口气,许多人这才发觉,朝服内衬已被汗水湿透。
走出太极殿时,雪后初霁,阳光刺眼。
新任劝农司丞徐衍被一群官员围住——谁都看得出,太子重视农桑,这个新衙门前途无量。市舶总司使熊无忌则被几个沿海州郡的刺史拉住,询问海外贸易细节。
文寅走在最后,望着殿前广场上三三两两议论的官员,忽然对身边的礼部尚书陈瀚道:“陈公,你看这景象,像什么?”
陈瀚想了想:“像……早春的田地,刚下过第一场透雨,万物都在蠢蠢欲动。”
“是啊。”文寅捻须微笑,“太初元年,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们走下丹陛时,听见两个年轻官员在争论:
“重新丈量田亩,我家在琅琊那三千亩隐田怕是要曝光了……”
“曝就曝吧。殿下说了,按实有亩数纳税,只要你依法纳税,田还是你的。总比藏着掖着,整天提心吊胆强。”
“这倒也是……”
文寅与陈瀚相视一笑。
新政会有阻力,会有阵痛,但更会有希望。因为大多数人,终究是向往清明的吏治、公平的税赋、开放的机会。
这,就是太初元年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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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欧阳恒在文华殿批阅奏章。
新政的诏书已经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郡,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地方豪强的反弹、旧官僚的怠工、执行中的偏差……每一样都可能让好政策变成害民恶政。
“殿下,”内侍轻声禀报,“猗顿大人求见。”
“宣。”
猗顿无声地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查清楚了?”欧阳恒放下笔。
“是。”猗顿低声道,“范雎与玛卡人接触,确是为了‘鼎模’。据被捕的死士招供,范雎手中那玉琮,实为开启某种机关的‘钥匙’。而机关的位置……”
他顿了顿:“不在洛阳,不在会稽,而在——归墟。”
“归墟?”欧阳恒皱眉,“《列子》中记载的无底之壑?”
“正是。但玛卡人称其为‘星门’。他们相信,归墟之下,藏着祖先离开时封存的‘起源之秘’。而要打开星门,需要三把钥匙:一是九鼎归位,二是鼎模重聚,三是……星图完全吻合。”
“星图?”
“就是玛卡人世代相传的航海星图。”猗顿道,“根据钦天监测算,下一次‘七星连珠’天象,将在三个月后出现。那时,特定星辰将指向归墟的准确位置。”
欧阳恒沉默良久。
海上来的谜团,比想象中更深。
“父皇知道了吗?”
“臣已禀报。陛下有旨:夷洲、琅琊加强戒备,但不必阻止玛卡人寻找归墟。陛下说……”猗顿抬起头,“让他们找。朕倒要看看,那归墟里到底藏着什么。”
这很符合欧阳蹄的性格——面对未知,不是恐惧逃避,而是主动探究。
“还有一事。”猗顿又道,“西北边陲,月氏部落近日异动频繁。蒙骜将军怀疑,背后可能有范雎的煽动。他想东西夹击,分散朝廷注意力。”
欧阳恒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陇西、河西走廊,最终停在标注着“月氏”的广阔草原。
“告诉蒙骜将军,”他平静地说,“稳住防线即可,不必主动出击。朝廷的重心在东南,在海上。西北之事……等海上谜团解开,再作计较。”
“殿下明智。”猗顿躬身,“还有,三皇子从夷洲来信,说玛卡使者库库尔坎请求觐见陛下,称有要事相商。”
“准。安排他在元宵节后入京。”
猗顿退下后,欧阳恒重新坐回案前。案上堆着如山奏章:某郡请求减免赋税的,某县报告水患的,某地豪强抗拒丈量田亩的……每一件都需要他审阅批示。
殿外,又下起了雪。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奏章上写下朱批。一笔一划,沉稳有力。
这是太初元年的第一天。
新政已启,挑战已至。
而他,将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落下属于新时代的第一枚棋子。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安静,却坚定地,改变着这个刚刚统一的天下。
第326章完
太初新政在朝堂定调,但执行之路注定波澜起伏。首当其冲的田亩丈量,在琅琊郡遭遇当地豪强联合抵制,丈量官员被殴打驱逐。消息传回洛阳,欧阳恒会如何应对?与此同时,玛卡使者库库尔坎正在进京途中,他带来的“要事”究竟是什么?而在西北,月氏骑兵突然袭击边境哨所,蒙骜的八百里加急与琅琊的求援奏章同时抵达洛阳——陆海两端的危机,将考验这个新生王朝的智慧和定力。太初元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