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谢叔祖在天之灵。
三拜……谢这个终于不看出身、只看才能的时代。
与他同时受命的,还有原赵国邯郸郡的劝农吏赵括——与那位纸上谈兵的赵括同名,但截然不同。他在邯郸推广新式曲辕犁,使一犁耕深增加三成,去岁邯郸郡粮食增产两成。此次调任劝农司,专司农具改良。
还有原魏国大梁的税吏魏征,精于算术,在税赋清理中追回贪墨税款五万两,此次任户部清吏司主事。
……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旧国,有着不同的背景,但都在新政中展现了能力。如今,他们齐聚洛阳,成为太初新政第一批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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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阳。
欧阳恒在文华殿召见这二十七人。
殿内没有朝会时的肃穆,反而摆上了茶水果品。二十七人按品级坐定,多少有些拘谨——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进皇宫,第一次见太子。
欧阳恒没有穿朝服,只着常服,笑容温和:“今日端阳,不论君臣,只论新政。诸位都是新政中脱颖而出的干才,朕想听听,你们在地方推行新政,最大的难处是什么?最深的体会又是什么?”
沉默片刻,田文远先开口:“回殿下,最难的是……人心。即墨初定时,百姓惧官,豪强观望。下官去丈量田亩,有老农跪地哭求,说‘大人,我家就这五亩薄田,您少记两亩吧,实在交不起税’。后来才知道,前齐官府征税,常常虚增亩数,百姓苦不堪言。”
“那你是如何做的?”
“下官当着全村人的面,重新丈量,当场造册,让村老签字画押。并立誓:今后征税,只按此册,若有多征一文,诸位可去洛阳告我。”田文远顿了顿,“后来那老农的儿子报名参加了民兵团,说‘朝廷说话算话,咱们也得出力’。”
欧阳恒点头:“诚信是立政之本。还有呢?”
赵括接着说:“下官在邯郸推广新农具,起初无人愿用。老农说‘祖传的犁挺好,换什么新的’。后来下官租了十亩地,亲自用新犁耕作,请他们来看。秋收时,我那十亩地比邻田多收三成粮。第二年,全郡新犁供不应求。”
“实践胜于空谈。”欧阳恒赞许道,“魏主事呢?”
魏征起身:“下官在大梁清理税赋,最大的体会是……账目不会骗人。但人会做假账。所以下官创立‘三账核验法’:官府留底账、胥吏记录账、民间交易账,三账对照,如有不符,必有问题。此法推行后,大梁去岁税赋实收增长四成。”
“好一个三账核验!”欧阳恒抚掌,“此法当推广全国。”
众人一一发言,说困难,说办法,说心得。殿内气氛越来越热烈,那些拘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同道合的兴奋。
最后,欧阳恒起身,走到殿中央。
“诸位。”他环视这些年轻的面孔,“你们来自不同地方,曾为不同国家效力。但今日,你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大欧越的官员,太初新政的执行者。”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新政不是写在纸上的空文,是要靠你们,一县一郡,一村一户,去落实的。丈量田亩会得罪豪强,整顿税赋会触动胥吏,推广新法会遭遇守旧。会有阻力,会有非议,甚至会有危险。”
“但朕相信,你们既然能从新政中脱颖而出,就必有担当,必有智慧,必有决心。”
“今日朕只有一句话送你们——”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你们造福的,不是洛阳,不是朝廷,而是你们治下的每一个百姓。他们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子女能不能读书,老人能不能安度晚年——这些,才是检验新政成败的唯一标准。”
二十七人齐齐起身,躬身:“臣等谨记!”
声音不大,但坚定。
那一刻,欧阳恒仿佛看到,二十七颗种子已经种下。它们将随着这些官员,撒向九州大地,在太初元年的春风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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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考成法推行已五月。
吏部统计显示:全国郡县官员,因贪腐、无能、怠政被查处者,共计一百七十三人;因新政推行有力被擢升者,二百四十一人。地方税赋实收,较去年同期增长三成;民间讼状数量,下降两成。
数字是枯燥的,但数字背后的变化,却是生动的。
在琅琊,新任太守严查抗拒丈量田亩的豪强,当众焚烧虚报的田契,百姓拍手称快。
在邯郸,新农具推广司组织工匠下乡,现场修理改良农具,老农送来自家的鸡蛋。
在大梁,税吏再也不敢随意加征,街市商贩说:“如今做生意,心里踏实。”
当然,暗流仍在涌动。
被查处官员的亲朋故旧,私下串联,散布流言,说新政“苛政猛于虎”;一些地方豪强阳奉阴违,暗中阻挠;旧官僚体系中,仍有大量庸碌之辈,靠着资历和关系混日子。
但大势已成。
新政像一辆启动的战车,虽然颠簸,虽然有人想拽住车轮,但终究在向前滚动。
而推动这辆战车的力量,不止来自洛阳的朝堂,更来自那些在地方实干的年轻官员,来自那些终于看到希望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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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分前。
猗顿再次来到吏部衙门。这次不是送名册,而是带来一个消息。
“陈公,”他低声道,“玛卡使者库库尔坎已到洛阳,住进鸿胪寺。他请求觐见陛下和太子,说……有关于‘归墟’和‘星门’的重要信息,愿与朝廷分享。”
陈瀚放下手中的考核文书,抬头:“归墟?星门?”
“是。据三皇子从夷洲发回的密报,玛卡人在深海发现了一处遗迹,疑似上古所留。而打开遗迹,需要‘三钥齐备’。”猗顿顿了顿,“其中一钥,与九鼎有关;另一钥,与星图有关;第三钥……他们尚未明说,但暗示,可能与‘人’有关。”
“人?”
“对。特定血脉,或特定身份的人。”猗顿的眼神深不可测,“库库尔坎在夷洲时,曾特别关注三皇子。而在洛阳,他第一个求见的,除了陛下和太子,还有……”
“谁?”
“清虚观,田玥娘娘。”
陈瀚手中的笔掉在桌上,墨迹溅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窗外的秋风忽然紧了,卷着落叶,拍打着窗纸。
沙沙,沙沙。
像远海的潮声,正一步步逼近。
第327章完
考成法初显成效,吏治新风开始吹拂九州。但海外的谜团却骤然收紧——玛卡使者不仅带来深海的秘密,更点名要见已出家的田玥。与此同时,西北边陲的月氏骑兵再次异动,这一次规模远超以往,蒙骜的急报中出现了“疑似中原人指挥”的字样。陆上与海上,旧怨与新谜,同时叩响了太初元年的大门。而刚刚整顿一新的朝廷,将迎来立国后的第一次全方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