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入口处,一只手还扶着滑开的画框边缘。他穿着单薄的睡袍,眼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满脸慌乱的顾沉,再投向顾沉身后那满墙、满天花板的……他自己时……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在瞬息之间,从迷茫,到困惑,再到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全是自己?成千上万个,不同角度、不同时期的自己?!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光屏上图像切换时微弱的电流声。
米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红晕,那是一种极度震惊下,混合着被如此直白、如此大规模“注视”而产生的本能羞耻。
“……顾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这些是……?”
顾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巨大的秘密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最想隐瞒的虫面前,强烈的社死感攫住了他。
但比这更快的,是灵魂深处涌上对那个“曾经如此卑微的自己”的理解,以及随之而来更深层的无措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惭。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不是阻止米迦观看,而是下意识想挡住离他最近的那块屏幕上,米迦在军校时汗湿鬓角、咬着牙完成体能训练的画面。
那太真实,也太让他心疼,无论是画面里的米迦,还是那个只能看着这画面的“自己”。
“米迦!你、你怎么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极罕见的磕巴,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这个……你听我解释,这、这都是以前……”
他想说“以前的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且难以分割,干脆卡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窘迫。
他伸手想去拉米迦,指尖刚触及对方睡袍的布料,却又像被烫到般蜷缩回来,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此刻的他,仿佛还被那个‘窥视者’的影子笼罩着,连触碰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米迦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画面上,从震惊和羞耻中,逐渐品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些影像的角度,那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感;他看到了图像下方细微的时间戳,跨越了漫长的年月;他注意到了,这里面没有一张是带着互动意味的正面照片。
这不是一个掌控者的监视,更像是一个……被困在远处的旁观者,无声的仰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那点羞耻感转瞬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了。他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难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雄主,眼眸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你……”米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你很久以前……就认识我?”
顾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收效甚微。他避开米迦的视线,盯着地板,像是犯错的幼崽,声音闷闷的:
“十六岁……我遇袭那次。”他艰难地开口,“是你带队救援的现场。虽然……你没看到我,我也没接触你。”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急切:“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官网的物料,军演公开的视频截图,还有一些……是星网上流传的粉丝偷拍。我、我没有派虫跟踪你。这只是……在那些看不到光的日子里,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在“正主”面前,描述那种处身绝望中,只能靠着捕捉遥远星光,来维系生命的状态。
那感觉太复杂,太沉重,是属于“那个他”的。他完全理解,但以如今强大的心智回望,唯余无尽的心疼。
米迦静静地听着。原来那么早……原来那次任务,救下的秘密对象是他。所以……
他看着顾沉通红的耳朵和写满“完蛋了”的脸,心里那点残余的震惊和羞耻,奇异地转化成了一股酸酸软软的心疼。
他想象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在空荡华丽的公爵府里,默默地、一遍遍地看着这些影像。
那该是何等的……孤独。
而此刻,这个曾经只能遥远仰望他的少年,成了他的雄主,正因为他发现了这个秘密而慌得不成样子。
米迦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顾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警惕又忐忑,像只怕被抛弃的大狗。然后,他看见米迦伸出手,不是指向满墙的“他”,而是轻轻握住了他僵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手。
“所以,”米迦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顾沉的心尖,“我们的强制匹配……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沉猛地摇头,这次,他眼底的慌乱被笃定驱散,语气异常郑重:“没有做任何手脚。我以灵魂起誓。”
他用力握紧米迦的手,仿佛要传递这份确信,“现在回想,唯一的解释,是我们灵魂最本质的内核,对主系统做出了回应。 ”
他顿了顿,凝视着米迦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没有筹谋,也不是巧合,米迦。是系统终于发现了……我的灵魂核心,只为你共鸣。我们本该天生一对。”
米迦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深情,以及那份洞悉本质后的坦然。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命运感包裹的震撼与……归属感。
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反手更紧地回握住顾沉的手。一切已无需多言。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影像,尤其在几张穿着军装,神情格外冷硬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眉。
“……这些官方的照片,拍得并不好。”他轻声评论道,带着一点赧然,“角度很奇怪,显得很凶。”
顾沉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凶。都很好看。”
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承认了自己对这些影像的“鉴赏”历史。
米迦抬眼看他,眼底终于漾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是了然,是心疼,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柔软。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评价这个密室本身。他只是紧了紧握着顾沉的手,轻声说:
“我有点渴了。”
顾沉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接口:“我去给你倒水。”他拉着米迦,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这间让他社会性死亡,也让他与过去彻底和解的密室。
画框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盛大的秘密重新掩盖。顾沉的心还在怦怦直跳,脸颊滚烫。
而米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恢复如初的墙。
震惊褪去后,心里留下的,是一种被如此深沉,如此长久地爱着的震撼,以及一种混杂着酸涩与无比安定的暖流。
他好像……更了解他的雄主了一点。也更加确认,他们能走到一起,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