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邀约(2 / 2)

他随即又笑起来,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幼稚的念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雨还没下,空气却闷得发沉。

顾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冬临仿佛没察觉,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起一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看起来甚至有点孩子气。

“后来费了好大劲,总算弄到手了。可惜……”他叹了口气,语气遗憾,“关起来的鸟,眼神就没那么亮了。挺可惜的,是不是三哥?”

米迦没接他话,脸色不是很好看。

顾沉则面色不变,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才平静的问:“殿下今天邀我们过来,是只想谈恩裴,还是谈别的?”

他把主动权抓了回来,直指核心。

冬临眨眨眼,仿佛才回过神来。“啊,抱歉。”他坐直了些,把糖盒盖上,“聊点……也许我们都感兴趣的事吧。”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兴奋孩子:

“刚我们不是聊到了‘春芽’么。我雌父的笔记里,除了花花草草,还记了些……别的东西。一些关于‘容器’的荒唐设想。”

他停下来,观察着两虫的反应。

顾沉眉梢轻佻,并未急着搭话。

米迦的反应更快。他坐直了身体,冷冽目光盯着冬临:“‘容器’?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冬临似乎很满意他的触动,轻飘飘道:“说是有些强大的意识,可以换到年轻的新身体里。我雌父觉得这想法有趣,做了一些理论推演,甚至画了结构图。”

他比划了一下,“挺精巧,像个恶作剧。”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云层挪动的声音。

冬临却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笔记册,走回来,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顾沉和米迦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结构图,复杂,精密,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核心部分,是一个类似精神海循环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载体筛选”、“意识灌注”、“稳定性测试”。

触目惊心。

“看,”冬临指着那图,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很天才,是不是?我雌父是个天才。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他合上笔记,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病逝’后,大多数笔记都被收走了。但我总觉得,他没做完的事……可能有虫还在做。”

他重新靠回沙发,抱起一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宫里这些年,隔几年就会有一两个年轻的雄虫皇子出事。要么‘意外’精神力崩溃,要么‘突发急病’,一晚上就没了。”

他抬起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黑沉沉的:

“都是十到二十五岁,死亡记录写得漂亮,病因五花八门,但尸检报告全封存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偷偷看过三份档案。你们猜怎么着?死前三个月,都被陛下单独叫去夸过,说‘精神力纯粹’。”

他看向顾沉和米迦,声音轻得像耳语:

“三哥,你说,是不是有些‘容器’,因为不‘合适’,或者‘排异’太厉害,就被……处理掉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阴云堆积,光线昏暗下来,冬临的脸半明半暗。

顾沉沉默片刻,向后靠进沙发。他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看着松,眼神却紧:“殿下今天约我们,是想说……我们也是合适的‘容器’?”

冬临歪了歪头:“三哥是雌虫啊,很安全。而公爵阁下这样的,太显眼了,不好下手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小外甥呢?同样有着皇室血脉的……小雄虫崽?”

话音未落,米迦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他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指倏地收紧,眼眸里凝起骇虫的风暴,死死锁住冬临。

顾沉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也出现了裂痕。他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黑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极为冰冷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地盯着冬临看了足足两秒,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我说完了。”冬临摊手,“就是给你们提个醒。顺便……”

他坐直身体,眼神认真起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真诚:

“所以,三哥,公爵阁下,我们合作吧。”

“我帮你们查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意外’,查所有可能和‘容器’相关的蛛丝马迹。”

“作为交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顾沉,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深切的渴望,甚至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如果你们在未来,找到了任何能打破精神海固化、或者对抗那种‘意识侵占’的方法……请务必,告诉我。”

“我不想某天一觉醒来,变成某个老怪物操控的傀儡。”

“更不想……”他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让我在乎的东西,落到那种怪物手里。”

话说到这里,几乎摊牌。

窗外终于落下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一响。

顾沉久久沉默。是米迦先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凭什么信你?”

“不用信我。”冬临答得很快,“信这件事就行。你们查得到的,宫里那些记录,那些‘意外’……查查看,是不是都对得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我就这点筹码。我在宫里还有几个角落能翻东西,在档案馆也能看到些不该看的。你们需要这些,而我……”

他转回身,脸上那点惯常的腼腆没了,只剩疲惫。

“我想活着。用我自己的脑子活着。”

顾沉和米迦对视了一眼。很短的一眼。

“殿下所说的‘容器’计划,和博士的研究,有关联吗?”顾沉忽然问。

冬临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博士啊……他应该会很喜欢这个想法。毕竟,有什么比一个年轻健康的雄虫身体,更适合做‘实验载体’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明白了。

顾沉站起身。米迦也跟着站起来。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顾沉最终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当然。”冬临立刻恢复那副温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抛出惊天秘密的虫不是他,“不急。我可以等。”

送他们到门口。雨已经下大了,淅淅沥沥,在门前铺开一片水光。

冬临站在门内的光影里,看着外面的雨幕,忽然又叫住米迦。

“三哥,”他轻声说,“恩裴……就暂时拜托你们了。别让他死。”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

“他是我笼子里,唯一一件……我真心喜欢过的藏品。”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车门关上,把雨声和那栋房子过于干净的气息都隔在了外面。

米迦长长吐了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顾沉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下刮着玻璃,把模糊的街景刮亮,又很快被雨水泼糊。

过了好一会儿,米迦才出声,嗓子有点哑:“要是真的……”

“十有八九。”顾沉接话,声音比平时沉,“不然解释不通宫里那些事。”

米迦转过头看他,眸底郁色翻涌:“那星遥……”

“他们碰不到。”顾沉打断他,语气很平,但米迦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股狠劲儿,“碰不到星遥,也碰不到咱们要护着的任何虫。”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刷规律的声音。

“冬临呢?”米迦眉头紧锁,“我们能信他几分?”

“信他给的情报方向,不信他的动机。”顾沉看着窗外,“他想活命是真的,想拉我们当挡箭牌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回去先让云翊重点查一下。”

米迦沉默了几秒,点头。

悬浮车驶入主道,窗外车流如织,雨水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色里。

冬临是暗河里递过来的一根藤蔓。

带着刺,可能有毒。

但眼下这潭水太深,太浑,他们或许真的需要借一点力,去探一探底下到底沉着什么。

雨越下越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