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闭了那个舱室的照明。
“这里有多少这样的样本？”
“这个处理室有四十三个舱室，全部满员。而纳克萨玛斯至少有五个类似的设施。”艾德温的声音低沉，“终末低语项目启动以来，恐惧魔王至少进行了上千次载体植入实验。成功率……不到3%。”
不到3%。这意味着至少有九百多个智慧生命，经历了与舱室里那个精灵同样的命运。
程让感到一阵恶心。游戏里的数据只是一串数字，但当这些数字变成眼前真实的、痛苦的个体时，冲击力完全不同。
“我们能救他们吗？”莉安德拉问，声音颤抖。
艾德温摇头：“烙印已经与他们的神经系统深度融合，强行剥离会导致即时死亡。而且……他们的意识已经破碎，即使身体存活，也只是空壳。”
“但至少可以结束他们的痛苦。”程让说。
他走到控制台前，研究上面的操作界面。界面用的是恐惧魔王的高等密文，但基本结构他能看懂：样本状态监控、生命维持系统控制、数据记录、以及……销毁程序。
销毁程序需要双重权限验证：操作者权限，以及区域负责人的授权。
操作者权限，艾德温可能有——他作为被迫协助实验的研究员，应该被授予了基础操作权限。但区域负责人的授权……
“迪瑟洛克现在一定在全要塞搜索我们。”程让分析，“如果他发现我们进入了样本储存区，会立刻赶来。但如果我们能制造一场‘意外事故’，比如……能源过载导致生命维持系统故障？”
艾德温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这些样本看起来像是死于系统故障，而不是人为干预。”
“对。这样迪瑟洛克会认为是技术问题，而不是有人潜入破坏。至少能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
艾莉丝走到控制台前，开始快速操作：“我可以重写系统日志，伪造一个能源波动的记录。托比，检查一下这间处理室的能源节点。”
侏儒工程师立刻开始工作。他爬到处理池上方的一个检修口，用自制的工具打开面板，检查内部的能量导管。
“找到了！主要能源输入节点在这里，次级缓冲节点在那边。如果我们在两个节点之间制造短路，会产生局部过载，可能触发系统的自动保护机制，切断该区域的生命维持系统。”
“需要多久？”程让问。
“十分钟，如果我手脚够快的话。”托比已经从背包里掏出各种小工具，“但我需要有人望风。构造体巡逻队可能随时出现。”
程让点头：“莉安德拉，艾德温，你们去入口处警戒。艾莉丝，你协助托比。我去……”
他的话被打断了。
整个房间突然剧烈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巨大的能量冲击，从上层传来，震得金属舱室哐当作响，处理池里的液体剧烈晃动。
紧接着，房间的通讯器——一个镶嵌在墙上的水晶板——突然自动激活，显示出迪瑟洛克的脸。
但不是实时通讯，而是预录的广播信息。
“所有纳克萨玛斯单位注意。”迪瑟洛克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威压，“研究区发现活体入侵者，现已确认身份：L-7号实验体及其同伙‘寂静之影’。入侵者携带高度危险性，可能试图破坏关键设施。”
画面切换，显示出程让和莉安德拉的清晰影像——显然是监控系统捕捉到的画面。
“现发布追捕指令：所有巡逻单位提高至最高警戒等级。能源核心区、样本储存区、实验体囚禁区实施全面封锁。活捉L-7号实验体，优先保证其完好无损。‘寂静之影’……死活不论。”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张纳克萨玛斯的简略地图，地图上有三个区域被标红：能源核心区、样本储存区、实验体囚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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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警告：入侵者可能试图接触失败实验体样本。所有样本储存设施立即启动强制休眠协议，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等待安全检查。”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留下应急照明的暗红色光芒。处理池周围的机械臂停止运转，舱室观察窗的照明一个个熄灭。
强制休眠协议启动了。
“糟了。”艾德温脸色煞白，“如果样本进入强制休眠，我们就无法通过系统故障来掩盖销毁行为了。所有操作都会被完整记录。”
程让的大脑飞速运转。迪瑟洛克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但他也暴露了一个信息：他非常担心他们会接触样本。
为什么？样本不是失败品吗？还有什么价值？
除非……失败品中隐藏着迪瑟洛克不想让他们发现的秘密。
“托比，停止操作。”程让突然说，“我们不销毁样本了。”
“什么？”
“迪瑟洛克如此紧张，说明这些‘失败品’可能并不完全是失败品。”程让走到一个舱室前，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无声哀求的精灵，“也许，某些样本在看似失败的表象下，还保留着某些……有价值的东西。”
他转向艾德温：“作为研究员，你们在记录实验数据时，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任何不符合恐惧魔王理论模型的案例？”
艾德温沉思片刻，然后眼睛突然睁大：“有！三年前，有一个精灵女性样本，烙印稳定度只有31%，远低于激活阈值。按理论她应该在植入后三天内死亡，但她活了整整两个月。而且在那两个月里，监控系统记录到她偶尔会有‘意识清醒’的瞬间，虽然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那个样本现在在哪里？”
艾德温指向房间深处的一个舱室：“就在那里。编号S-44。她最终还是在两个月后‘失败’了，被归档到这里。但她的死亡过程与其他样本不同——不是神经系统崩溃，而是……烙印突然自我解体。我们当时认为那是罕见的排异反应逆转案例，但现在想来……”
“带我去看她。”
一行人来到S-44号舱室前。程让打开观察窗照明。
舱室内是一个精灵女性，看起来比莉安德拉年长一些，约三十岁左右。她和其他样本一样蜷缩着，皮肤上有紫色纹路，但那些纹路很淡，几乎看不清楚。最奇怪的是，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不像其他样本那样扭曲痛苦。
“她的数据记录还能调取吗？”程让问。
艾莉丝回到控制台，尝试操作。虽然系统进入了强制休眠，但本地数据存储应该还能访问。
“找到了。”几分钟后，她报告，“S-44号样本，真名：塞琳娜·晨风。奎尔萨拉斯法师，军衔：中阶战斗法师。被俘时间：黑暗之门22年。烙印植入后稳定度持续低下，但生命体征平稳。第58天，烙印突然解体，样本进入脑死亡状态。死亡原因：不明。”
塞琳娜·晨风。和莉安德拉一样的姓氏。
“她是你的族人。”程让看向莉安德拉。
精灵少女已经泪流满面。她将手掌贴在观察窗上，仿佛能通过这层玻璃感受到同胞的存在。
“我能感觉到……”她低声说，“她的烙印……不是解体，是转化。它融入了她的灵魂深处，变成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程让突然想起一个概念。在游戏里，有些看似失败的实验，其实是触发了隐藏机制，产生了预料之外的结果。
如果塞琳娜的烙印不是失败，而是进化了呢？
如果她找到了另一种与烙印共存的方式，甚至将烙印的力量化为己用呢？
“我们需要打开这个舱室。”程让说。
艾德温摇头：“强制休眠状态下，所有舱室都锁死了。只有区域负责人权限才能解锁。”
“那就用非正常方式。”程让从工具包里掏出科林斯特制的“能量切割器”——那是一个简陋的装置，用能量水晶驱动，能在短时间内产生高温等离子束，切割金属。
“这会触发警报。”艾莉丝警告。
“反正整个要塞已经在追捕我们了，多点警报也没什么区别。”程让开始调整切割器的功率，“托比，准备接收样本。如果她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意识，我们也要尝试唤醒她。”
等离子束射出，在舱室门上切割出耀眼的火花。金属被高温熔化，发出刺耳的嘶鸣。
警报果然响起。尖锐的蜂鸣声在房间内回荡，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但程让没有停手。三十秒后，舱门被切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他关闭切割器，戴上隔热手套，用力拉开熔化的金属板。
冷气从舱室内涌出。塞琳娜的身体软软地倒下，被程让接住。
她还有温度，虽然很低。脉搏微弱，但确实存在。呼吸几乎不可察觉，但胸廓有细微的起伏。
她确实还活着，以一种深度休眠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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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安德拉跪在同胞身边，双手轻轻捧住塞琳娜的脸。眉心的烙印亮起柔和的紫色光芒，那光芒像水波般扩散，笼罩了塞琳娜的身体。
两个烙印之间产生了共鸣。
塞琳娜身体一震。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轻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晨歌……终将……刺破……黑暗……”
“她在说什么？”程让问。
莉安德拉的眼泪滴落在塞琳娜脸上：“她在说……精灵的古谚语。‘晨歌终将刺破黑暗’。这是……希望的意思。”
突然，塞琳娜的手抬起，紧紧抓住了莉安德拉的手腕。她的眼睛猛然睁开——
但那不是正常的眼睛。瞳孔完全变成了紫色，深处有无数的符文在流转。她盯着莉安德拉，声音清晰而冰冷，完全不像一个深度休眠的人：
“L-7，你来了。迪瑟洛克在等你。他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觉醒仪式。”
话音落下，塞琳娜眼中的紫色光芒骤然熄灭。她重新陷入昏迷，但这次，她的呼吸变得更平稳，脉搏也更强了一些。
程让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巧合。塞琳娜的苏醒，她的话，都像是……预先设置的触发器。
迪瑟洛克早就料到了。他料到了莉安德拉会对同胞产生同情，料到了他们会尝试接触样本，甚至料到了他们会找到塞琳娜。
这是一个连环陷阱。从一开始，他们就走进了迪瑟洛克布置好的剧本。
房间的通讯器再次激活。这次是实时通讯。
迪瑟洛克的脸出现在水晶板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恭喜，L-7。你找到了你的前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他的声音充满诱惑，“塞琳娜·晨风确实是个特例。她的烙印没有杀死她，而是与她达成了……共生。她保留了自我意识，甚至获得了烙印的部分能力。这就是你的未来，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
莉安德拉抬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给了她选择。”迪瑟洛克平静地说，“完全转化成为‘门’，或者与烙印共生，成为更高级的存在。她选择了后者。虽然过程很痛苦，但她成功了。现在，轮到你了。”
他的目光转向程让：“至于你，寂静之影……你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闯入纳克萨玛斯，在我的地盘上与我周旋，甚至找到了我最隐秘的实验样本之一。我承认，我开始欣赏你了。”
“所以？”程让冷冷地问。
“所以，我也给你一个选择。”迪瑟洛克说，“加入我们。你的寂静之影特性，你对恐惧能量的理解，你的战术智慧……这些都会在纳斯雷兹姆议会获得应有的位置。你可以成为恐惧魔王的一员，获得永恒的生命和无尽的力量。”
程让笑了，那是充满嘲讽的笑：“然后像你一样，躲在阴影里玩阴谋，把活人当作实验材料？”
迪瑟洛克的微笑消失了：“那么，你们选择了死亡。真遗憾。”
通讯中断。
与此同时，房间的各个出口同时传来金属撞击声。厚重的防爆门落下，封死了所有通路。通风管道内传来气体注入的嘶嘶声——不是毒气，而是某种淡紫色的雾气，触碰到皮肤时产生轻微的麻痹感。
“镇静气体。”艾德温捂住口鼻，“他想活捉我们！”
程让迅速评估局势。唯一的出路……向上。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一个检修口，直径约半米，通常用于管道维护。
“托比，那个检修口通向哪里？”
侏儒工程师快速查看地图：“理论上，通往上层的研究区通风系统。但那里肯定有守卫！”
“总比在这里被麻醉然后活捉好。”程让已经搬来一个金属箱子垫脚，“莉安德拉，先上去！艾德温，你们跟上！”
他们开始紧急撤离。莉安德拉在程让的托举下爬进检修口，然后是艾德温、艾莉丝、托比。程让最后一个进入，在爬上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塞琳娜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其他舱室里的样本，那些无声哀求的生命，还在黑暗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他握紧了拳头。
恐惧魔王必须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坚定。
他爬进通风管道，用力拉上检修口的盖板。
而在管道深处，新的逃亡开始了。
但这一次，逃亡不再是为了生存。
而是为了……
反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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