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杨家村上空回荡起年猪高亢而短暂的嘶鸣,宣告着年关最热闹的仪式拉开序幕。陆家主宅的院子里早早支起了大锅,滚水翻腾,白汽弥漫。几个请来的壮劳力将一头肥壮的黑毛年猪按在条凳上,杀猪匠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
陆父在一旁指挥着接猪血,陆母则忙着准备清洗猪下水的草木灰和盐巴。明浩、明轩又怕又好奇,躲在堂屋门后,只探出两个小脑袋张望,小明远被这阵仗吓得瘪嘴要哭,被苏念棠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滚水烫过猪毛的独特气味,但这气味在庄户人家闻来,却带着丰足与喜庆。
猪血灌成血肠,猪肉按部位分割,大块的五花、肥嫩的里脊、厚实的板油……一条条挂在檐下,与先前腌制的腊肉咸鱼凑在一处,蔚为壮观。陆母将猪肝、猪肺等下水仔细清洗干净,准备晌午就做上一大锅,给帮忙的乡邻和自家人打牙祭。
忙乱中,谁也没留意,村头那破败院子的篱笆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已经看了许久。招娣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藏蓝棉袄,小手紧紧抓着篱笆上的枯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边喧闹的景象,望着那挂起来的一条条令人垂涎的鲜肉,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渴望。
陆母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准备烫猪头,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身影。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忙自己的。只是过了一会儿,她切下一小条还带着温热的猪肝,又割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干荷叶随便一包,递给正在烧火的明浩。
去,给你招娣姐姐送去。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就说……是给她们过年添个菜。
明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荷叶包,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招娣看着明浩跑近,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见明浩将荷叶包塞到她手里:招娣姐姐,奶奶给你的,过年吃!
荷叶包还带着肉的余温,油脂慢慢浸润出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招娣捧着那包肉,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手足无措。她抬眼望向主宅院子,陆母正背对着她,用力地刷洗着大铁锅。
谢……谢谢奶奶。她朝着那个背影,用尽力气说了一句,声音细弱,很快被院子里的嘈杂淹没。她抱着荷叶包,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家。
院子里,帮忙的汉子们哄笑着,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猪肉的肥瘦。陆母依旧沉着脸忙前忙后,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着痕迹地扫过村头方向。
午后,帮忙的乡邻散去,陆家自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新鲜出锅的猪下水炖粉条,汤浓肉烂,热气腾腾。连小明远都啃着一块软糯的猪肺,吃得满嘴油光。
这时,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陆建军家的信!
苏念棠忙放下碗筷出去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除了照例的津贴和几句问候,最后一行字让她心头一跳:任务已毕,不日归家,与你们团圆守岁。
她将信收好,回到堂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陆父问:老三来信了?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