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说,苏念棠声音里透着喜悦,他今年回来过年。
这话像在饭桌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陆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声说。陆母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没抬,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娘,二哥那边……肉什么时候送?苏念棠趁热打铁地问道。
陆母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等会儿你爹歇过了,让他去。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跟建民说,今年老三也回来,让他们……都回来一起吃团圆饭。
这话让饭桌上静了一瞬。陆父闷头了一声,算是应下。苏念棠垂下眼,心里明白,婆婆心里那堵厚厚的墙,终究是为孩子们撬开了一道缝隙。这份邀请,是给招娣的,也是给那个蹲在角落里、用沉默对抗全世界的儿子的。
傍晚,苏念棠提着陆母分出来的一份肉——足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并一副猪大肠,走向村头。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院门虚掩着,她推开,看见招娣正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见到她来,慌忙将饼子藏到身后。
院子里,陆建民依旧在角落,他面前摆着几个新做好的、更加规整些的竹筛和簸箕,手里正用那把旧柴刀,削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似乎想做一个趁手的锹把或者镐把。听到脚步声,他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背过身去,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头微微侧着,用眼角的余光,警惕而沉默地注视着进来的身影。
苏念棠将肉放在院中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娘让送来的,给招娣过年添个菜。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清晰,建军来信了,说过年回来。娘说,让你们年三十晚上,都回去吃团圆饭。
招娣看着那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和肥厚的猪大肠,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听到团圆饭三个字,她的小脸上更是绽放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陆建民的目光也落在那肉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攥着柴刀和木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看苏念棠,也没有道谢,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肉,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刺眼的东西。
半晌,他猛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削砍起手中的木棍,木屑纷飞。但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脊背,却微微松弛了一丝。
苏念棠没有多留,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默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院门。
回到自家小院,天已擦黑。门廊下除了柴火,还多了一个用粗麻绳和木棍简单绑成的、可以用来晾晒小件衣物的三角支架。
她生火做饭,用的是陆建民劈的柴,烧得灶膛一片暖融。锅里炒着自家留的猪肉,香气四溢。孩子们在屋里玩着那个树根小马扎和装石头的小藤篮,叽叽喳喳。
夜色笼罩下来,村里零星响起鞭炮声,是心急的孩子在提前感受年味。苏念棠收拾完碗筷,站在院子里,能远远望见村头那院子,依旧没有点灯,黑沉沉地融在夜色里,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但她知道,那里今晚,应该会飘出久违的、属于年节的肉香。更重要的是,回来过年这句话,就像一束光,照进了那个阴冷的角落。那一点点透过缝隙照进去的光,或许微弱,却足以让生活在阴冷角落里的人,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生出一点继续走下去的力气。而这,或许就是这琐碎、艰辛又充满烟火气的人世间,最朴素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