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陆家小院的烟囱却已升起袅袅炊烟。苏念棠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在灶房里忙碌。今天，她要蒸几笼梅干菜肉包，这是陆建军最爱吃的，也是她打算带在路上，分给未来部队邻居们的见面礼。
面是昨晚就发上的，此刻已膨松如棉。她将手探入盆中，感受着面团柔软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明浩揉着眼睛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灶前的小凳上，开始帮她看火。孩子近来沉默了许多，但眼底的懂事让人心疼。
“娘，爹能吃到我们带的包子吗？”他小声问，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
“能，等我们到了，娘第一顿就给他做。”苏念棠手下不停，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均匀小丁。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成了清晨最安心的节奏。
陆家主屋，晨光微熹中，陆母也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院隐约传来的动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老头子陆父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咋了？又不放心，想过去看看？”
陆母望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念棠今儿个怕是又在忙活吃食了……这一走，再想尝她的手艺就难了。”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疲惫，“老大媳妇也好，可终究……不是这个味儿。”
那不只是食物的味道，是小儿子一家围坐在一起的烟火气，是三个孙儿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是她这做婆婆的，心里最满当的一块地方。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坐起身，拍了拍老妻的手背：“孩子是往高处走，是好事。你想吃了，咱就去部队看他们，现在交通也方便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建军那小子，虽然常年不在家，可知道他们就在这院里，心里就踏实。这一下要搬去千里之外，感觉都不一样了。
苏念棠将切好的肉丁下锅煸炒。
滚热的油遇上带着水汽的肉，立刻爆出滋啦的脆响，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的辛香炸开，瞬间盈满了整个灶房。明轩像只被香味勾来的小猫，吸着鼻子跑进来，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看。
“小馋猫，还没好呢。”苏念棠笑着，将早就泡发、洗净、拧干的梅干菜倒入锅中，与肉丁一同翻炒。深褐色的梅干菜吸饱了油脂，变得油润乌亮，独特的腌菜醇香与肉香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勾人魂魄的复合香气。
这香味太过霸道，顺着晨风飘出了小院，飘进了隔壁正准备做早饭的李秀云鼻子里。
她正和面的手顿了顿，对在一旁帮忙摘菜的赵素芬叹道：“真香啊，念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
面团揉搓成长条，切成均匀的剂子。
苏念棠擀皮的动作行云流水，中间厚，边缘薄，每个圆皮都像用圆规画出来般标准。舀一勺满满的梅干菜肉馅，放在皮中央，手指灵巧地捏出匀称的褶子，收口处像一朵含苞的花心。一个个胖乎乎的包子被码进铺了湿笼布的蒸笼里，白白胖胖，透着馅料若隐若现的深色，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小明远也醒了，坐在他的专属高脚椅上，手里抓着一个小小的面团，学着母亲的样子，咿咿呀呀地试图捏拢，弄得满脸都是面粉，逗得明浩都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浅浅的笑容。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蒸汽氤氲，仿佛给整个灶房蒙上了一层暖白的纱。
笼盖掀开的瞬间，积蓄已久的热气与香气轰然释放，那是一种混合了面食纯朴麦香与梅干菜肉馅浓烈咸香的、足以抚慰一切离愁别绪的味道。